暴雨是在下午三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的。
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豁口,医疗楼走廊里的冷气开得极足,丹恒像一尊石雕般,静静地站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外。门紧闭着。
今天是砂金那一局之后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景元照常来上班。批阅公文,签字,查房,见下属,甚至连嘴角挂着的那三分温润弧度,都和平时分毫不差。
只有丹恒清楚,那杯“夜兰”究竟在他的这具躯壳里留下了什么。
景元开始严重地畏寒。哪怕室内的恒温系统定在二十四度,他那件单薄的白大褂下面,依然穿着一件质地最厚实的防风衬衫。
昨天下午,丹恒进去递送排班表,恰好撞见景元正在签发一份神策府的绝密调令。那支吸饱了墨水的定制钢笔在纸面上划过,却在收尾处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失控的波纹。景元握着笔的右手,正在发生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高频战栗——那是强行压制毒性后,神经系统留下的不可逆的余震。当时,景元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是平静地将钢笔换到了左手,重新誊写了一份。然后,将那张带着软弱痕迹的废纸,毫不犹豫地塞进了碎纸机。
“恢复期至少需要三个月。”这句话,是丹恒从素裳那里听来的,而素裳是早晨在急诊后门,不小心听到了某个送药人的嘱咐。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罗刹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纯黑雨伞,今天他是来核对集团季度账目的,名目光明正大,无可挑剔。
他走到门前,看见挡在正中央的丹恒,停下了脚步。
丹恒冷着脸,半步都没有让。罗刹并没有因为这明显的敌意而动怒。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实木门,端详了一会儿,才用那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温和嗓音开口:“二少爷,这扇门,我今天确实进不去。但你也一样,你挡不住真正要来的。”
话音未落,楼梯间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不是电梯,是有人完全无视了特权,踩着消防通道的台阶,一层一层地踏了上来。那脚步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肃杀。
丹恒和罗刹同时转过了头。
丹枫从消防通道的铁门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那件昂贵的黑色风衣已经彻底被暴雨浇透了,漆黑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冰冷的水珠正顺着他的衣角,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他原本应该在邻市开会,最快也要今晚才能返回。可他不仅提前杀了回来,甚至连回老宅换身干净衣服的耐心都没有。
丹枫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越过罗刹,直接钉在了丹恒身上。
“让开。”
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暴君威压。
罗刹识趣地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便走进了电梯。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始终垂着眼,看着地面。
丹恒依然僵立在原地。
丹枫大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再说第二遍。那双眼睛里似乎压抑着惊涛骇浪。
在那种甚至能碾碎骨骼的压迫感下,丹恒死死咬着牙,最终还是极其艰难地,让开了半步。
丹枫一把推开那扇门,带着一身的狂风骤雨走了进去。丹恒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后面进了屋。
办公室里,景元正靠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粗暴的开门声,他睁开眼。在看清浑身湿透、犹如杀神般的丹枫时,他那双浅色的眼眸底处,有一丝极快的情绪停顿了一下,随后,他竟然弯起眼角笑了。
“外头雨下得这么大,怎么连把伞都不打?”他双手撑住桌沿,想要站起身迎他。可就在手臂发力的那一瞬间,受损的神经末梢突然痉挛,他的手腕猛地软了一下。虽然时间极短,短到他立刻重新稳住了重心,但这不可抑制的半秒战栗,依然分毫不差地落进了丹枫的眼里。
丹枫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扶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办公桌前,黑色的风衣还在往下滴着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景元苍白得失去血色的脸上。
“三天前在‘金时’。”丹枫盯着那片肌肤,声音出奇的平静,“应酬得怎么样。”
“港口没谈成。”景元迎着他的目光,从容不迫。
“我问的不是港口。”
景元静静地看着他,给出了四个字:“平安,无事。”
丹枫忽然转过头,凌厉的视线刀一般刮向身后的丹恒。
“你来说。那晚到底怎么样。”
“平安无事。”丹恒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犹豫。
丹枫死死盯着自己的亲弟弟,仿佛要将他看穿,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