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康尼是一栋通体用玻璃幕墙打造、象征着资本狂欢的摩天大楼。顶楼是集团话事人星期日的私人领地,没有走廊,电梯门一开,便是一整层极其奢华的开放空间。落地窗外,半个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星期日正坐在窗前的高背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纯金打造的酒具——正是昨晚被丹枫毫不留情退回去的那一套。看到两人走出电梯,星期日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他的动作挑不出任何毛病,比丹家任何一个受过严格家训的人都要规矩、得体。
“景先生。二少爷。”他抬手,请两人入座。茶几上的红茶已经斟好,茶汤的温度恰到好处,显然是连他们上楼的时间都算得丝毫不差。
“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星期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笑容温和却暗藏锋芒,“这套礼,原本就是送给景先生您的,只不过令兄护食,替您做主退了。但我要结交的,始终是掌握着实际军权的神策府,而不仅仅持明集团。景先生,您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何必委屈自己去做谁的‘另一半’?只要您点头,您可以立刻坐在我的对面,与我平起平坐。”
景元靠在沙发上,并没有去碰那杯温度刚好的茶。“星期日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景元的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可逾越的疏离,“但我不需要什么对面。”
星期日闻言,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声。他放肆而坦然地打量着景元的领口。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什么私密的痕迹,倒像是在审视一份摆在谈判桌上的合同。“景先生领口那一处,想必是令兄留下的杰作吧。您今天上午穿着严整的军装去我这里,下午换了便装,扣子却没有扣到顶。”星期日慢条斯理地说,“您是不想让我看见呢,还是故意想让我知道,您身上已经打下了谁的烙印?”
景元神色未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也没有下意识地去掩饰领口。
见景元不接招,星期日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丹恒。“二少爷,你有没有注意过你自己看他的眼神?”星期日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蛊惑的意味,“那种眼神,令兄看见过吗?”
丹恒的背脊猛地僵硬了。一种隐秘的心事被突如其来的直截了当戳破的愤懑和无措,他死死咬着牙,没有作答。
“他今天违背了令兄的禁令,来见我了。而你,同样违背了令兄的意愿,跟着他一起来了。”星期日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你们两个人,瞒着的是同一个人,但瞒着的,却根本不是同一件事。真是有趣啊。”
景元没有再让他继续挑拨下去。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星期日。“这套酒具,我收下了。这个人情,神策府认。但一切与持明无关。”
星期日满意地点了点头:“景先生快人快语,我应了。”他也站起身,礼数周全地将两人送到电梯口。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刹那,星期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极轻的、随口闲聊般的语气补了一句:“景先生,这些年你替他挡下的那些明枪暗箭……他知道你在替他流血吗?”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星期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彻底隔绝在外。电梯厢内陷入了死寂。景元站在丹恒前面,背对着他。电梯顶部的冷光打在景元身上。衬衫略微贴身,隐约透出他宽阔的肩线和柔韧的脊背轮廓。丹恒敏锐地注意到,景元左侧肩胛骨的地方,有一处极其轻微的不对称——那是曾经受过严重的穿透性创伤,骨头没有长平留下的畸形。丹恒的脑海里,忽然回荡起罗刹那句“阴雨天还疼吗”。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他没有资格问。
下楼后,飞霄的越野车已经停在路边。她正靠在车门上,百无聊赖地喝着一杯咖啡。看见两人出来,飞霄挥了挥手里的咖啡,“我就知道,星期日那个笑面虎抛出来的饵,你肯定得亲自来蹚这趟浑水。”
三个人去了飞霄常去的那家老地方。那是一家开在小巷子里、有三十年历史的苍蝇馆子,桌子是油腻腻的旧木头。飞霄和景元从小在这里吃到大,老板娘看见景元,熟络地打了个招呼,什么都没问,直接把他们引进了最里面那间隐秘的包间。
席间,基本都是飞霄在骂骂咧咧地吐槽军部的破事,景元安静地听着,偶尔温和地应和两句。说到某处极其荒诞的八卦时,景元忍不住笑了。
这是丹恒回国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毫无防备。景元的眼尾微微向下压,嘴角的弧度一直蔓延到颧骨。他笑出声时,喉结跟着上下滚动,微敞的领口里,那截漂亮的锁骨和其下的春色,因为这个鲜活的动作而露出一线。丹恒看着那个笑容,手里的玻璃杯举在半空,彻底忘了放下。
景元起身出去结账。飞霄把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过头,眼神犀利地盯着丹恒:“看够了没有?”丹恒一惊,猛地将杯子放回桌上,里面的茶水溅出来几滴。
景元结完账回来时,飞霄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这种局,别带着外人来。有小孩子在场,我都放不开说话。”飞霄意有所指地瞥了丹恒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不是…小孩子。”丹恒不甘的小声反驳道,飞霄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景元开车,丹恒坐在副驾。一路无话。车子即将驶入丹家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路时,景元忽然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的阴影里。没有熄火,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回去以后,如果哥哥问起,就说是飞霄带你出去吃了个饭。”景元看着前方的路况。“他肯定会盘问你。”丹恒反驳。“他问我,我自然有我的答法。牵连不到你。”
丹恒看着挡风玻璃。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将梧桐树的斑驳倒影一块一块地投射在他们身上,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离开匹诺康尼时,星期日最后说的那句话……”丹恒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不回答他?”
景元没有回答。他的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跟着引擎的震动,在皮革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又一下。过了很久,他才用那种一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小恒,记住,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绝对不许用你哥哥的名字,去替任何人出头,或者上任何一栋楼。这是我以长辈的身份,给你立的第一条规矩。”
说罢,他干脆地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去拿放在后座的西装外套。因为这个大幅度的转身动作,他平整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被扯出来了一截。腰侧露出一小块毫无防备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隐约还能看见皮肤下肋骨的边缘。丹恒死死地盯着那一小块白皙。几秒钟后,他像触电般猛地转开头,将脸死死地别向窗外的黑暗。
老宅门厅的灯依然亮着。丹枫犹如一座冰雕,静静地站在门口。景元推门进来,神色如常地将大衣挂上那个钩子。丹枫没有动,只是用极度阴沉的目光,将景元的那个动作从头到尾、一寸不落地看在眼里。
“你今天下午,去了匹诺康尼。”丹枫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去了。”景元坦然承认。“还带着他。”“带着他,面子上更好看些。”“罗刹下午去了医疗楼找你。”“是去了。”“他给你的药,吃了吗?”“没有。”
丹枫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空气中弥漫着即将引爆的火药味。“来书房。谈谈。”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沉重的橡木门在丹恒面前“砰”的一声关紧。丹恒孤零零地站在楼梯口,浑身发冷。过了一会儿,停云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浓茶走过来,准备送进去。从书房退出来时,她看了丹恒一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丹恒犹如游魂般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间所在走廊的尽头,却迟迟没有推门进去。他就那样站在黑暗里,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书房的门终于开了。景元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马尾松散了一些,几缕银发垂到锁骨,原本只是解开了一颗扣子的领口,此刻已经凌乱地解开了两颗。在锁骨下方那块泛青的旧印记旁边,赫然多出了一块面积更大、颜色更深的狂暴吻痕。那块新伤的边缘甚至还没有定形,甚至隐隐透着血丝。一旧一新两块印记,中间相隔不到一指的距离,触目惊心。而在他白皙的后颈上,也多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那是被人用巨大的力道死死按压出来的痕迹。
景元关好门,一抬眼,便看见了犹如幽灵般站在走廊尽头的丹恒。他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后,他极其自然地抬起手,将凌乱的领口往中间拢了拢,遮住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疯狂。他看着丹恒,用那种雷打不动的温和语气,轻声说道:“太晚了。睡吧。”
丹恒没有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甚至没有开灯。他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曾握着解剖刀、极稳极准的手,指尖颤抖着,隔着衣服,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那个位置,重重地按了一下。那里,干净,平整,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