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追问,顺应心意,由不由代珩的手来了结自己的亲妹妹,为何没人顺应他的心意。
“当年,我阿姊一心求死,我和母亲一起拼命拦着她,她每活一天就往自己皮肉里塞进一枚银针,最后把自己活生生折磨而死。”迟大夫一边说她阿姊,一边手上不停,为我头上穴位攒针。
把一根根针整个塞进皮肉?
我听到这话一愣,身上汗毛顿时直竖起,头上攒下的针好似也要整个嵌入我的皮肉,在我的发间缓缓摩擦,我整个人微微一僵,微微刺痛下我听到像树叶细簇的簌簌声,针却只扎到穴位就停下了。
“了无生志的人,或许活着才是痛苦,让阿姊留下,我每日都想是不是做错了,是我造成了她的痛苦。”
谁也没资格论她们对还是错,或脆弱或坚强,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替他们做决定的人,无论是强留还是顺意,都饱受煎熬,谴责愧疚度日。
我辗转反侧到夜里,天黑了朔风不停呼打着窗棂和木门,像冤魂在拍门索命,屋里又黑又寂,需要捂着厚被子,房中燃起炭火才能稍有暖意,花玉在耳房,应当更冷。
“小花。”
只等了片刻,花玉的脚步声就到了门外,她打开门探头道:“……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要不要一起?”
花玉见我拍拍被褥邀她一起,她登时又打开了话匣子,继续上次的话讲她的王爷,我失笑。花玉早将什么中毒的事抛于脑后了,从代珩那偷听回来,直到现在我才好像活过来了。
“姑娘饿了吧,一天都没吃东西,我去厨房看看,姑娘想吃什么?”小花说着话,人已经快一溜烟跑走了,她回头问我。
“什么都成,有现成的最好。”花玉好嘞一声又没声音了。
昨晚周亦找到我,大概和现在是同样的时辰。
周亦说等他的指令。他只当我是陈怀素,绝不可能因我帮他的忙就也为我所用,上次还拿刀架着我的脖子,一个行差踏错便立刻取我性命。
我生母若真是巫族圣女,在宫中枉死,若想寻得月影眠竹解毒之法或许还得重新入宫,需得让周亦这天子亲卫供我驱策。
我或许该想想这些时日,如何让周亦自己发现我的身份,违抗皇命也要留我的人,我惨死使他懂得仇恨,若此时失而复得,再发现他万般亏欠的玉衡公主尚在人世,他会如何呢。
“姑娘,我在厨房又碰到了弗言,王爷今日手臂被划了剑伤,他在厨房熬参苓粥,说给姑娘也带一碗,可以补气血。”
参苓粥,我眉头紧紧一蹙,这粥又苦又涩,舀到嘴里咽不下,我一听到名字就立刻想起了,彼时我刚被父皇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责罚,只因为一件衣服,我就被罚跪了三天。
那时就是代珩从将军府把粥带给我,说是他母亲替我煮的。从来没人为我煮过什么东西,失魂落魄下肚的粥又扎又暖,参苓粥就承连着那段不甚美好的记忆,我恨他,也仰望他,他的好可以轻易溢出来分别旁人,他的家人和睦,兄友弟恭,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也可以选择把毫无城府的真心捧于人前。
旁人轻描淡写的善意于我而言就像施舍,他的芒焰灼伤我心中那未明的角落,无论是得到还是给予,我从来都不敢、不能、也做不到。
过了好几年,简单的粥我也尝不出花来,之前的味道早不记得了,也许就是这个味道,和我在他窗外偷听的时候,涌到我面前的草木香一样,清苦沉寂,明明是一碗并无灵魂的苦粥,我也不敢喝,觉得倾注了别的东西,浅浅尝了便能让人格外清醒。
我双眼暂矇,眼前尽是如梦似幻的虚影,我捡来了许多不属于我的光景,但我从来不信命运会给予我馈赠,我总以为是幻想、是虚无、是临死前最后的希冀,是前世未了的执念,便忍不住贪图这一时极乐。可总得有这些格格不入的东西刺着我、搅乱我,我才知道尚在人世,不可心存妄想。
我窝在床边矮几一勺勺舀着粥,又热又暖,我眼睛有些酸,分不清苦在粥还是在我心。
代珩母亲死了,家破人亡,就算当年的粥不是这个味道,我和他都再也不会尝到了,我们之间永永远远隔着那个人的仇恨。
想到迟大夫说我的眼睛不可流泪,我连忙思向别处。
明天该怎样让城主和那未曾谋面的侄子口吐真言呢?那人皮面具,让代珩月影眠竹白天就发作了,城主侄子怎样认识少琼,少琼身上的伤,使少琼失去神智的罪首,他们又各占了几分。
笃笃叩门声响起,紧接着慕迟羽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少琼妹妹,方才是我冒昧,来给妹妹赔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