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不甚真情实感地微微摇头张开嘴作惊讶状,神色一敛就又变回一副不染世俗的事不关己模样。
他伸手俯身,两指夹起地上尸体怀中掏出一半的,干净的擦刀布,随意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浮尘。
随后隔着这布,用手指前端略带嫌弃又如避蛇蝎地杵了两下我被钉死的手腕,以免触碰到我的血。
腕间那里与钉子接触的地方,血迹顺着我的手腕蔓延到衣袖里面,整片袖子都被血染得发硬,在火光下看去一片乌黑。地上也滴有小片血迹,此刻也已干涸,他碰触的那几下我没有任何知觉。
“可惜了,你的手脚都废了,我也许来晚了些。”他随意把擦刀布一丢,声音听起来有些遗憾,那张不做表情的脸我看得分明。
我心道你知道就好,既然来了还不快快将我解救出来么?历经许久地折磨,我此刻才终于有些许放松,手脚没有知觉,身上剧痛逐渐明朗,看着他低下头不知在思索什么的样子,不禁有些疑惑。
突然间传来一阵尖锐强烈的刺痛。
“呃?!”
那把又窄又尖的剥皮匕首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里,我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他就已将其一把刺入我的心脏。
我睁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呆呆望着他。
我张了张嘴,我才刚刚相信他是我的族人,我们有着共同的血海深仇,我以为的救命稻草,为什么要杀我?不等我问出口,阵阵剧痛传来,我的意识迅速涣散,我的血和身体都逐渐冷掉。
……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阿泽,为何不来寻我。
阿泽是谁?我手里怎么握着那把剜心匕首。
阿泽,你明明说此番打了胜仗,待你回京建功立业定来娶我,不管你是生是死,我一定会找到你。
好冷,好饿,阿泽,你不在,所有人都欺负我。
阿泽,你为何装作不认识我?她是谁?为什么你和她像一对眷侣,那我算什么?从前万般种种,又算什么?或许……你真是阿泽吗?
我从未想过还能有再醒来的这一刻,彼时一把破匕首直直剜入心脏,我竟然还能再睁开眼。
陈怀素哭极反笑,此刻我的心脏分明尚在跳动却好像传来撕裂之感,即使那日刀入心口也不敌此刻之痛,我喉中哽咽像吞下一块巨石无法咽下也吐不出。
这感觉太陌生,我从前活了十七年,从没体会过,我身子发僵,伴着凄苦的哀嚎声,我生生苦出一身冷汗,随后又短暂丧失了意识。
我真正清醒的时候,这副瘦弱之躯已冒着雪跑了一夜,天正蒙蒙亮,路旁野狗不知何时早蹲伏在一旁,垂涎三尺却有些不敢上前,只待她撒手人寰好上前饱餐一顿。
从边陲小镇到最近的青岚城足足几十里,陈怀素想击鼓鸣冤,状告负心人阿泽始乱终弃。
只是衣裳单薄,又心如死灰,最后只能摔在冬夜路边,离青岚城仅数里之遥的地方。她绝望掩面眼泪直流,没一会就冻僵了,想站起来也没力气,只有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阿泽曾给她作防身之用的定情信物。
我就是在这时醒来,费力抬头左右望去,目之所及一个住所也无,此处荒无人烟,只在下坡处有几丛灌木。
我看着垂涎野狗,心一横拼尽全力向下坡滚去,许多碎石划破我的衣衫,我嶙峋的瘦骨在冬日的冻石路上,翻滚之间磕碰了许多青紫,四处都传来沉顿剧痛。
我摔在灌木丛里,此人死前的眼泪还挂在我的脸上,我欲用衣袖拂去,一揉眼却突然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怀素,本是孤儿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曾与陈泽口头上承诺了姻缘。
陈泽是位猎户,小时候打猎时不小心伤了怀素,见她孤身一人便把她认作了妹妹,两人从那时起便相依为命,后来北境征兵他为争取功名成了一名兵卒。
本该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刻入骨血的羁绊,怎会走到如今这步呢。
男儿薄情寡幸,誓言却常常一往情深。
如今陈怀素死了,死前手里握着不知何处得来的,那把剥皮匠用的匕首,我就重生在了这孤女的身子里,借尸还魂。
我是玉衡时,死时还是腐败的夏日,如今却已至深冬。我刚接过这副身体时,差点以为就要立刻重新冻死在这里,却没想到这种地方也有人路过,把昏昏沉沉的我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