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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走廊（第1页）

清辞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阳光从桂花叶子中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膝盖上。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咸咸的，带着一点凉。她眯着眼，看那只橘花猫趴在石子路边，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她哼一首歌，哼到一半忘了调子，停了一下，又从头开始哼。

忽然就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住的房子很小，客厅的灯总是坏的，修好了过几天又坏，爸爸说“破灯懒得换了”，她就一直摸着黑从客厅穿过去。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听到爸爸脚步声变重的时候，要往墙角缩。墙角是两个墙面的夹角，只能从两个方向被打到。

她记得有一次碗飞过来砸在离她脸很近的墙上，碎瓷片弹到她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她没哭，妈妈也没说话。妈妈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她爸，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你还想怎么样？”妈妈的声音很稳。

爸爸吼了什么，清辞没听清。她只记得后来妈妈从厨房端了水出来给她冲手上的血，冲的时候手不抖，用劲也准。妈妈的背从来没弯过，就算眼泪在眼眶里转也把那口气提在胸口。

但有时候妈妈也会打她。在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巴掌落在脸上，响声比她自己摔跤还要清脆。清辞从不躲。她知道妈妈的巴掌不是冲她来的——是冲这日子，冲旁边那个男人，冲那些堵在喉咙里一辈子也咽不下去的东西。路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她就站在原地等那些目光散去。

她学会把眼泪咽回去，像咽一口很烫的水。

后来她开始练跆拳道。第一次穿上护具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红色的护具裹在身上，腰带系得紧紧的，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那个人的腰背是直的。那个人的拳头攥着是有力气的。

她开始每天去道馆。放学之后从学校走过去，路上买一个包子攥在手里边走边吃，到了道馆包子已经凉了，她三口两口塞完，换衣服上垫子。踢腿、出拳、闪躲，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全神贯注，因为分心就会摔倒。她喜欢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脑子里没有爸爸的声音，没有妈妈垂着的眼，只有“下一步踢哪里”。

教练说她有天赋。说她腿长、爆发力好。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练以后能出成绩”。清辞点头。她没告诉教练，她练得这么拼命只是因为——每次挥拳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打碎什么东西。

六年级那年，她参加了第一场比赛。她提前三个月每天加练两个小时，踢靶踢到脚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晚上脱了袜子，脚底一片红，她用棉签蘸酒精擦，咬着牙不吭声。第二天早上贴一块创可贴继续穿鞋去道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赢了，拿回去给爸妈看。看，我做到了。

比赛的场馆很大，灯很亮，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她第一场赢了，第二场赢了，第三场上去的时候对面的女孩比她高半个头。裁判吹哨之后对方先动，一脚扫过来她侧身躲了，但没躲全，小腿被蹭到，火辣辣地疼。她稳住重心回了一拳，没打实。第二局她被一脚踢中胸口，她记得那一瞬间胸腔里闷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碰到垫子，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

裁判读秒。她躺在垫子上看着天花板的灯，那些灯特别刺眼，她想“站起来”，但身体慢了半拍。她听见观众席上有人在叹气。

她爬起来，鞠躬，下场。脱了护具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教练靠在墙边抽烟，教练看了她一眼说“可惜了，下次吧”。她点了下头，没说话。

一个人走回酒店。走廊很长，灯是暖黄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她走到房间门口拿出房卡，刷了一下没反应，又刷了一下。房门开了，她走进去站了几秒钟，然后退出来，关上房间门，靠着走廊的墙壁坐了下去。

她坐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眼泪掉在运动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风声。她看着对面的墙，墙纸是米白色的，上面有一条淡淡的划痕。眼泪一直在流，她没擦，流就流吧，反正也没有人看。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要难过。”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头发有点长，刚刚遮住一点点眉毛。他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也可能大一点点。他站的地方离她两步远，没有靠太近，就那么站着。

他说话的声调很平，不是那种故意温柔的语气，就是普普通通地说了这四个字。但他说完之后没有马上走，也没有再靠近，好像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一个在哭的人，就停下来说了这句话。

清辞看着他，没说话。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大概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但她懒得去擦。

“你刚刚那场我看了。”他说。

她皱了一下眉：“你看了？”

“嗯。”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第二局你本来有机会反攻的，但你犹豫了零点几秒。”

清辞吸了一下鼻子：“……你怎么知道？”

“你出拳的姿势变了。你平时打出去的时候肩膀是平的，但那一拳你沉了一下肩。”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普通，没有我同情你那种沉重的表情，“你在害怕什么。”

她没说话。手指抠着运动裤的膝盖处，那里磨得有些发白。

“你腿法很好。”他补了一句，“但你打出去的时候总留着半分力。”

她眼眶又热了。不是因为他说中了什么，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打比赛。爸爸妈妈只看结果——赢了就是运气，输了就是没用。没有人注意过她出拳的时候肩膀沉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