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很久以前有人给过他一颗糖。"谢呈韵说。
陈添亦的呼吸停了一拍。手里那支笔从指间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谢呈韵脚边停住了。谢呈韵弯腰捡起来,递还到他手里。陈添亦接过笔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你在等的那个人,他吃了你给的糖?"
"吃了。"
"他后来把糖还给你了?"
"没有。"
"那他在哪儿?"
谢呈韵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陈添亦,嘴角弯着,但那个弯度里有一种让陈添亦心脏轻轻抽紧的东西。陈添亦忽然不敢再问了。他有一种直觉——如果继续问下去,会碰到一个他很想触碰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地方。他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重新握住铅笔,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谢呈韵手指时的触感。
"……你等很久了?"他轻声说。
"很久了。"谢呈韵说,"不差再等等。"
陈添亦把脸转回画架。他盯着面前那幅画了一半的静物素描——苹果和陶罐——盯着那只陶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了才低头重新动笔。铅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谢呈韵走回窗边重新坐下,重新翻开那本杂志。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拉在地板上,中间隔着两米多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画室里的安静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安静是舒服的,现在这份安静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像水面上新结的冰一样的东西,透明但踩上去会裂。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暖红色,陈添亦把笔放下了。"你那个人的糖,"他背对着谢呈韵说,"是什么味道的?"
谢呈韵翻了一页杂志。"水果糖。浅橙色。"
陈添亦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幅静物画,陶罐旁边空白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纸上画了一颗很小的圆。浅浅的铅笔线,圆圆的轮廓,像一颗没被吃掉的糖。谢呈韵看见了。陈添亦没有回头,不知道谢呈韵那页杂志翻过去了又翻回来,同一页翻了三次。阳光从窗台上慢慢爬下去,画室里的影子拉长了。
陈添亦把画纸从画架上取下来卷起来放进画筒。站起来的时候他没看谢呈韵的方向,只说了一句:"走吧,食堂要没饭了。"
谢呈韵合上杂志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画室,楼道里的感应灯在他们头顶亮了。下楼的时候陈添亦走在前面,到一楼拐角停了一下,偏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平时买那种糖,哪个超市有?"
谢呈韵站在两级台阶之上看着他。陈添亦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不太一样——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藏着的、生怕被发现的在意。
"校门口那个超市就有。"谢呈韵说,"水果味那排货架。第三层。"
陈添亦"嗯"了一声,把脸转回去继续走了。谢呈韵跟在他后面,弯着嘴角。那天晚上陈添亦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翻开画筒把那幅画抽出来。静物苹果和陶罐,陶罐旁边有一颗用铅笔画的圆圆的糖。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小纸片——谢呈韵写的"别急",贴在咖啡杯上带回来的。他把便签纸和那幅画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把它们叠好,一起塞进了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走廊尽头305,谢呈韵坐在床沿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12月3日。他问我等的人是谁。我说等他想起来。他问我糖是什么味道的。我说浅橙色。他今晚会去超市买糖吗。"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嘴角还弯着。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宿舍楼前面的空地上白晃晃的。他熄了灯躺下去,闭着眼听着走廊尽头307方向传来的脚步和水声,听着听着,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马路对面的超市水果味那排货架,第三层。他放了一颗糖在那里,透明的浅橙色糖纸包着,和十几年前那颗一模一样。第二天早上陈添亦去的时候它还躺在那儿。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没有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