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托万被送进了少管所。铁门、铺位、编了号码的囚服。他和成年人关在一起,站在铁丝网后面看着天空。陈添亦的呼吸变得轻了。安托万在操场上踢球,趁着教练背过身,从球门旁边的铁丝网漏洞钻了出去。他开始跑。穿过田野,穿过公路,穿过秋天的法国乡间。陈添亦的眼睛一直追着屏幕上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瞳孔微微收紧。
"他跑得掉吗?"他问。
"到海边就知道了。"谢呈韵说。
安托万跑过光秃秃的树林,跑过一道矮墙。然后地平线在面前打开了,海。灰色的海面延展到天边,和灰白色的天空融在一起。他站在海边,脚踩进潮湿的浅滩,往前走了一步。海水漫过他的脚踝。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镜头,那个眼神——疲惫、茫然——定格了。电影结束。字幕升起来的时候礼堂的灯慢慢亮了,陈添亦还坐着没动。他看着黑色屏幕上滚动的白字爬上又爬下,直到屏幕彻底变黑。
"他怎么不走了?"他问。
"海拦住了他。"
"他可以绕着海走。"
"那需要很久。"
陈添亦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握紧的手指,指节发白。礼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清洁工拎着扫把从过道扫过去。谢呈韵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陈添亦终于动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站在座位旁边做了一次深呼吸。谢呈韵走到他旁边,落后他半步。
"你没事吧?"
"没事。"陈添亦声音比平时低,"就是……他看着太累了。"
"谁?"
"安托万。"陈添亦抬脚往外走,步伐比平时慢,"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海边发现没路了。"
两个人走出礼堂,晚风迎面灌过来。陈添亦缩了一下肩膀,没把帽子拉起来。谢呈韵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觉得他没路走了?"谢呈韵问。
陈添亦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的路。"我不知道。我看他跑的时候就替他累。他跑了好远的路才看见海,结果海是挡路的。"
"你不觉得海也意味着自由?"谢呈韵偏过头看着他,"他跑了那么久,跑到了以前从没见过的地方。他没有路可走了,但海也是路。"
陈添亦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把谢呈韵的半边脸照亮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你一个学建筑的,给法国电影做解读。"
"你一个学画画的,看完了觉得他累。"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对视了一拍。然后陈添亦把头转回去了,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谢呈韵看着他缩起来的肩膀,伸手把深蓝色外套的拉链拉开了,还没脱下来,陈添亦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走回去就好了。"
陈添亦的手按在谢呈韵的手腕上,停了一秒,然后松开了。两个人走下台阶,并排往宿舍走去。梧桐叶子在脚边打着旋。
"那颗棒棒糖呢?"走了一会儿陈添亦问。
谢呈韵从内袋里摸出来递给他。陈添亦剥开包装含进嘴里,草莓味,甜丝丝的。他含了糖,走了十几步,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得对,海也是路。"
"嗯。"
"就是不知道怎么走而已。"
"慢慢走就知道了。"
陈添亦没再接话。他含着那颗糖走了一路,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把塑料棒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下唇。"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睡醒再说。"
"那别买多了,我吃不完。"
谢呈韵站在楼下看着他上楼。陈添亦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冲他摆了一下手——动作随意,嘴角弯了一点,左边比右边深。谢呈韵冲他也摆了一下手,站在楼下等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二楼拐角才转身。
那天晚上,307的抽屉里多了一根粉色塑料棒。陈添亦把它放在那沓便利贴旁边,看了两秒,然后关上了抽屉。
305的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11月12日。看了一部法国电影。他说海也是路。含了一颗草莓糖走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