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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生的秘密第一部 洛瑞尔(第2页)

这种精神上的觉醒成了她独自守护的秘密,但她心里并不清楚该拿它怎么办,也不知该如何将这一切告诉别人。直到那天晚上,比利拥抱了她,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皮外套上,她忍不住把这种感觉告诉了比利……

洛瑞尔从书里取出比利的来信,又读了一遍。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说周六下午两点半他会骑着摩托车在小巷尽头等她,他要带她去海边看他最喜爱的那个可爱地方。

洛瑞尔看了一下腕表,距离约定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

当洛瑞尔讲《生日聚会》和她的观后感时,比利点点头,跟她聊起伦敦的事,聊起剧院和他在不知名的夜店里见到的乐队。洛瑞尔觉得希望在眼前闪闪发光。之后,他吻了她——这是她的初吻。她脑子里似乎有灯泡炸开,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

她溜到黛芙妮放化妆品的地方,那儿立着一面小镜子。洛瑞尔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检查两边眼角处的黑色眼影是否均匀,那可是她费了好大一番工夫画的。眼影看上去无可挑剔,洛瑞尔用手抹了抹刘海,让它更顺滑一些。同时,她尽力回想,看自己有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毛巾已经准备好了,泳衣也已经穿在连衣裙里面了。她告诉父母,要在霍奇金斯夫人的沙龙上多待几个小时,帮她清扫清扫。

洛瑞尔从镜子前扭过头,咬着指甲尖儿。偷偷摸摸不是她的性格,真的不是。她是个好女孩儿,每个人都这么说——老师、朋友们的母亲,还有霍奇金斯夫人。但她有什么办法?她该怎么向母亲和父亲解释这件事呢?

虽然父亲和母亲非常喜欢讲述他们相遇的爱情故事,但洛瑞尔敢确定,他们从来不知道爱为何物。噢,他们的确深爱着彼此,但他们的爱情是安安分分波澜不惊的老式爱情,那种爱情不过是肩膀靠着肩膀,一杯茶接着另一杯茶,就那样过完一生。她才不要那样子。洛瑞尔厌恶地叹了口气。或许,父亲和母亲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爱情,充满了绚烂的花火,装着两颗怦怦跳跃的心,还有——想到这儿,她的脸红了——肉体的欲望。

一阵热风传来远处母亲的笑声。恍惚之间,洛瑞尔觉得自己站在了人生的一道峭壁前,这种感觉让她很欢喜。亲爱的妈妈,她美好的青年时代蹉跎在了战争中,但这并不是她的错。她跟父亲相遇结合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了。孩子们到了需要鼓励的年龄时,她往往还茫然无知,还在炫耀自己折纸船的手艺。今年夏天,她的头等大事就是赢得了乡村园艺俱乐部的奖项,报纸刊登了她的照片——不仅是当地报纸,伦敦的报刊也在当地新闻板块大幅刊登了妈妈的照片。雪莉的律师父亲兴致勃勃地将这篇报道从报纸上剪下来,送到洛瑞尔家人面前。父亲把报道贴在新买的冰箱上,母亲对此颇为尴尬,一副半推半就的模样,却并未主动把它揭下来。母亲种的红花菜豆特别长,她对此非常自豪。瞧吧,这就是母亲。洛瑞尔从嘴里吐出一小块指甲。对一个会为红花菜豆感到骄傲的人来说,欺骗比强迫她接受世界已经改变的事实要好些。

洛瑞尔在撒谎这方面没什么经验。无论人前还是人后,她所有的朋友都认为,洛瑞尔一家子的关系十分亲密。如果相爱是场罪的话,在外人看来,尼克森家的人早已罪孽深重。但最近,洛瑞尔的感觉变了。虽然她的行为举止一如既往,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和家里人之间出现了一种陌生的距离感。夏天的微风将一缕发丝吹上洛瑞尔的脸颊,她皱起眉头。晚上,大家围坐在餐桌旁,父亲慈爱地讲着蹩脚的笑话,大家非常捧场地哈哈大笑。洛瑞尔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对这一切冷眼旁观。那些欢笑着的家人像是共坐在一节火车车厢里,一起摇响古老的家庭节奏。只有洛瑞尔独自站在站台上,看他们逐渐远去。

事实上,即将远行的人是她。洛瑞尔已经做好了功课:皇家中央演讲和戏剧学院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她想,如果父亲和母亲知道自己要离开,会说些什么呢?他俩都没多少社会经验,洛瑞尔出生之后,母亲连伦敦这样近的地方都没有去过。别说是让他们在昏暗的剧院看演出了,就连洛瑞尔这个家中长女有搬去伦敦的想法,都足以让他们俩急得中风。

树屋下面,刚洗好的衣服湿漉漉的,在晾衣绳上晃来晃去。牛仔裤的两条裤腿相互触碰,那只有一只翅膀的母鸡被吓得咕咕直叫,在原地兜来兜去绕圈子。尼克森奶奶很讨厌这条裤子:“你这样特别掉价,洛瑞尔,一个女孩子穿着这样的裤子整天瞎晃悠实在不成样子。”洛瑞尔将白框太阳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背靠在树屋的墙壁上。

战争是父母心头的隐忧。虽然它的硝烟已经散去了十六年——洛瑞尔也已经十六岁了——世界早已今非昔比。防毒面罩、制服、配给卡以及战争所留下的一切,都被父亲装进卡其色行李箱,扔到阁楼上。但悲哀的是,有些人还是意识不到这一点。所有二十五岁以上的人都是如此。

比利说,他们那辈人是不会懂这些道理的。他说,这就是所谓的“代沟”,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意义,他一直带在口袋里的亚伦·西利托【2】的那本书里就是这样说的。大人没法理解自己的孩子,要是哪天他们真的理解了,一准儿是你哪里出了问题。

本质上,洛瑞尔还是个听父母话的乖女孩儿,所以她内心习惯性地想要反驳比利的观点。但她并没有这样做。相反,她的思绪飘忽到自己偷偷离开妹妹们的那些晚上。她一脚踩进温暖芬芳的夏夜,宽松的衬衣下藏着收音机。她偷偷爬上树屋,心里怦怦直跳。她把收音机调到卢森堡频道,然后躺在黑暗里,让乐声在身边流淌。随后,音乐声流进乡下静谧的空气中,最新的流行歌曲就这样包裹住这古老的风景。有一个天大的密谋,一个秘密组织,而她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让她内心涌起一种神圣的陶醉感,皮肤随之传来一阵刺痛。新一代的人此刻都在听着收音机,他们知道,生命、世界还有未来,都在外面等着他们。

洛瑞尔睁开双眼,回忆仓促地离开了,但它带来的温暖感觉还在周围萦绕。她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凝视着白嘴鸦在天空中的飞行轨迹。飞吧,小鸟。飞吧。完成学业之后,她也会成为这样自由的小鸟。她凝视着空中的鸟儿,直到它变成了湛蓝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才眨了眨眼睛。她刚才所说的密谋是一项壮举,事成之后,父亲和母亲就会站在她的立场来看待问题,未来就会毫不拖泥带水地展现。

洛瑞尔的双眼湿润了,这是胜利的泪光。她扭头打量着家里的房子,看见自己卧室的窗户,她和妈妈种的紫菀,下面埋着那只名叫“警察”的可怜小猫。她看见砖墙上的缝隙,说起来真是难为情,她曾在那里给精灵们留过言呢。她脑子里浮现出很久以前的记忆,有小小的她在海边的池子里捡海螺的身影,有他们一家在奶奶的海边公寓里吃晚饭的画面。但这一切都像一场远去的梦,这座农舍是她所知的自己唯一的家。每天晚上,父亲和母亲都会坐在各自的扶手椅上,虽然洛瑞尔对扶手椅并没有多少好感,但她很喜欢这个场景。家里的墙壁很薄,睡觉的时候总能听见父亲母亲在隔壁低声碎语。而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惊醒睡梦中的妹妹们。

离开后,她会想念大家的。

洛瑞尔眨了眨眼。她会想念大家的——这个念头飞快地掠过心头,然而却是沉甸甸的,她心里像是塞了块石头。虽然妹妹们还借着自己的衣裳没还,虽然她们弄断了她的口红,刮花了她的唱片,但她还是会想念她们的。想念她们的吵闹和热情,想念她们之间的口角和打闹嬉戏。她们像是一群小狗崽,在大家同住的房间内滚作一团。她们联起手来在外面战无不胜,大家对此都非常开心。她们是尼克森家族的姑娘,洛瑞尔、洛丝、艾莉丝还有黛芙妮,父亲开玩笑说家里成了女儿国。假期她们去看望奶奶,老人家却觉得这么多女儿太可怕了。

她听见远处的呐喊和尖叫,还有夏日里小溪的潺潺流水声。她心里传来一阵紧缩感,像是一根被勒紧的绳子。她能想象出大家此刻的模样,就像一幅幅年代久远的肖像画。女孩们把裙子扎在短裤里,在树荫下追逐嬉戏。洛丝跑到岩石上的安全地带,用一根蘸了水的棍子在石头上写写画画,纤细的脚踝在水中摇摆。艾莉丝身上湿透了,非常恼火。一头鬈发的黛芙妮在一旁哈哈大笑。

带格子图案的野餐垫此刻肯定被平放在长满青草的岸边,她们的母亲弯腰站在齐膝深的溪水中,放刚叠好的小纸船扬帆起航。那是溪流的拐弯处,水流是最急的。父亲肯定在一旁观看,他的裤腿卷起来,嘴里叼着一根香烟。洛瑞尔能够清楚地想象出父亲现在的模样,他肯定带着那副惯有的温和又迷惘的表情,好像不相信自己能有在此时此刻置身此地的好运气。

在父亲脚边上戏水、尖叫和欢笑,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捞取母亲放逐的船儿的那个,肯定是家里的小男孩,他是大家伙儿的心肝宝贝。

小男孩当然也有名字,他叫格拉尔德,但家里没人这样叫他。格拉尔德是大人的名字,他还那么小。他今天已经两岁了,但小脸儿还是圆圆的,一笑就露出两个酒窝,一双调皮的眼睛忽闪忽闪,双腿肉乎乎的,十分讨人喜欢。洛瑞尔经常忍不住想捏上一把,又怕下手太重捏疼了他。家里人都争着想成为小男孩最爱的人,大家都说自己才是他的最爱。但洛瑞尔知道,小男孩脸上的笑容大部分是因为她这个大姐姐。

洛瑞尔竟然会错过他的两岁生日,这怎么可以?在即将和比利开溜的关键时刻,她在树屋里躲了那么久,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洛瑞尔皱了皱眉,内心的自责让她感到一阵燥热,不过想到和比利离开的决心,很快便镇定下来。她会弥补这一切的——她打算从树屋里爬下来,去厨房拿上蛋糕刀,然后直接去小溪边。她会是一个乖巧的女儿,是无可挑剔的大姐。要是能在十分钟内做完这一切,她肯定会在内心的表扬册上给自己好好记上一笔。微风吹在她被太阳晒黑的双脚上,暖暖的。她行动起来,双脚飞快踏上楼梯最上面的那级阶梯。

*?*?*

洛瑞尔后来一直在想,那天,自己若是再慢一些的话,结局会不会不同?她若是再小心些,整件可怕的事情或许能就此改变。但世上没有后悔药,所以事情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她当时很着急,所以后来发生的事令她非常自责。但那时候,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之前她有多渴望独处,那时候她就多想跟大家在一起,享受热闹的时刻。近来,她的心思就像格林埃克斯农场塔楼上的风向标一样摇摆不定,一会儿一个主意。这种感觉很奇怪,有时甚至很吓人,但也有几分刺激的味道,就像是在海边晃晃悠悠地骑车一样。

这种情况下也很容易受伤——比如这时候,她迫不及待地想加入小溪边的生日聚会,膝盖在树屋的木地板上磕了一下。伤口很疼,她皱着眉头低头看见鲜血流了出来,红得触目惊心,只好折回树屋检查伤口。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鲜血从膝盖渗出来。她一边咒骂自己粗心大意,一边担心比利会不会留意到这个丑陋的大伤疤,自己又该怎么遮掩它。这时候,灌木丛那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沙沙簌簌,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响动,但其中还夹杂着别的声音。这声音立马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从树屋的窗户往外瞄了一眼,看见巴纳比在宽敞的草地上溜达,光滑的耳朵耷拉在脑袋旁,像两只天鹅绒做的翅膀。母亲穿着自己缝制的夏裙,跟在后面不远的地方。她稳稳当当地抱着小男孩,大步迈过草地,朝花园走来。弟弟穿着一套连体裤,天气炎热,光着一双小脚丫。

尽管母女俩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一阵轻风吹来,母亲嘴里哼的小调清晰地传到洛瑞尔耳中。家里每个孩子都听她哼过这首歌。母亲的手指爬过弟弟的肚子,抚弄着他的下巴,他于是高兴地笑起来,大声喊着:“还要,还要!”母子俩的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阳光洒满草地,他们的身影充满了田园之美。洛瑞尔看见母亲和弟弟亲密互动,心里既感动又因自己不在而略感嫉妒。

母亲拔掉门闩,朝屋里走去。洛瑞尔意识到,母亲回来拿蛋糕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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