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眠刚走,浣衣局的宫女们又开始讨论了。
“我们平日里总欺负她,不给饭吃,也没水喝,只一味让她做苦役,你们说,她会不会把我们都供出去啊?”
“可不是嘛,早知道就对她好点了,她看上去虽性子冷了点,但在这儿好歹也帮了我们不少忙。”
“你还敢说她帮忙,要不是她拆了那黄金裘,现在也不会被太子殿下抓去审问。”
“当初可是大家同意她拆的,不拆可能是死罪,拆了更是死罪。何况那裘服已经被她缝的天衣无缝,谁能料到事情会败露?”
章嬷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水井旁又磕起了瓜子,见宫女们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她抄起身旁的鸡毛掸子,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敲了敲,杀鸡儆猴般说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那么关心她,是想去替她顶罪?”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大伙儿都识趣地扭过头干着自己手上的粗活儿。
楚眠被押往太子殿,心中暗自思忖,自己凭借多年打理裘衣的经验将黄金裘修补得天衣无缝,怎会轻易露出破绽?
——
浣衣局位于康乐城的最北部,位置极为偏僻,而太子府则处于皇城内最为热闹的中心地带,从最北端走到凌云轩对楚眠这样一个出行几乎靠代步工具的现代人而言,不亚于让她徒步走完数座城池。
寒冬腊月,阵阵冷风袭来,天空有些灰蒙蒙的,雪花飘得到处都是,像似千万把细小的刀刃,切割着每一寸空气。
楚眠跟着那掌事公公走得又冷又累,两只腿像似灌了铅似的,不知走了多久,她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快被冻麻了,最后忍不住问道:“吴公公,请问还要再走多久啊?”
“这才刚过辰时,还早着呢,这就受不住了?”那公公走在最前面,一路扇着手中的拂尘,似笑非笑地说着:“这后头可有你好受的。”
“……”楚眠不禁扯了扯嘴角,没再出声。
进了凌云轩,便是太子府邸,府内并不像屋外寒冷,这儿的温度更像是泛着一丝冷风的初冬,楚眠被两名小厮带到了一间偏殿,殿内华金点翠,数十名宫女手持铁钳将红通通的碳石放入铁炉之中,没一会儿殿内便温暖了起来。
根据原主记忆,楚眠了解到太子而今刚过弱冠,喜琴棋书画,爱一掷千金,才学虽过八斗,秉性在诸多皇子当中却是出了名的难以琢磨。
说通俗些,就是这人不仅冷面无情,还有点儿阴晴不定。
楚眠正思索着对方如何看出裘服的破绽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察觉到身后动静,楚眠双手握拳,转身抬眸望去,一双清冷秋瞳对上了那人黑漆漆的深眸……
言澈身着一袭淡蓝色锦袍,袍上绣着繁复精美的云水纹,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泽,袍身剪裁得体,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
视线进一步上移,是惊艳绝伦的一张脸……
楚眠愣在原地,心里不禁咂舌,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男!
“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奴才,见本太子竟自立不动,莫非是忘了这深宫当中的君臣之礼?”
言澈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倨傲,那长睫之下的深眸微微蹙起,鼻梁高挺,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矜贵之感。
“拜见太子殿下。”楚眠双膝跪地,连忙叩首行礼,而后解释道:“奴婢该死,只因方才闻见这殿内的碳灰有股奇香,一时新奇,这才忘了及时行礼,还请殿下恕罪。”
黄昏的晚风拂过言澈的发带,袍衣逆着风被吹得翩翩起舞,听她诚恳的解释,眉目好似稍稍放下,径直坐到那高堂之上,指尖随意把玩着一只雕有闲云野鹤图案的茶杯,那玩世不恭的模样倒显得他对这场审问并不在意,“说说吧,你对本太子的裘服做了什么?”
楚眠低着头,面不改色地为自己辩驳道:“奴婢乃浣衣局内洗衣洒扫的卑贱宫女,又是戴罪之身,自然不敢对殿下的裘服做些什么。”
“哦,是嘛?”言澈抬起眼眸,那狭长的桃花眼微微挑起,看似意味深长,却在眉宇间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凌厉感:“你私拆太子裘服,再偷梁换柱,用新的孔雀羽毛和针法将其缝合,如今面对审问仍抵死不认,你可知这该当何罪?”
楚眠愣在原地,完全没想到对方询问的语气会如此坚定,令她难以辩驳。思忖再三后,楚眠依旧硬着头皮否定道:“奴婢自打被贬浣衣局后,做事一向勤恳,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你当真以为本太子听不出你在撒谎吗?”言澈站起身,扶了扶衣袖,声线沉郁,冷着脸说道:“那针线技法的确与原先并无二样,但问题就处在那孔雀羽毛身上。若不是昨儿个有人嚼舌根,说起裘服一事儿,本宫还发现不了原先有些破旧的羽毛忽然变得焕然一新了。”
楚眠知道自己的谎言被揭穿了,此刻倒也冷静,心里寻思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她在现代社会也已经死过一次了:“奴婢该死,还请殿下恕罪,那日许是谁不小心折损了殿下的裘服,众人没有办法,怕祸临己身,这才听了奴婢的意见。奴婢当时是想将问题解决,并非存心欺瞒,请殿下明察。”
别的宫女听到太子的这一番问责早已吓得满头大汗,魂飞魄散。她倒好,居然还敢坦坦荡荡地跪在地上,平淡无畏地为自己辩驳着。
言澈觉得这女子虽有欺瞒之意,但本质不坏,倒显得她是个有勇有谋的主儿,发自内心地赞叹着她的胆识,也便没那么生气了。
“抬起头来,让本太子瞧瞧。”
“……”
明灯高悬的宫殿内,言澈偏过头,看清了这位姑娘的容貌,她眸色乌灵,两处吊梢眉像新月一般醉人,嘴唇不施粉黛,却已红得不像样,如此一看,倒也称得上是清秀绝伦的一张脸。
楚眠在现代好歹也算是个生意人,世人常说生意人身上总是自带一种难以言说的世故圆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