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生活步入了稳态,像三条平行的线。
陆锦入宫的次数渐渐固定下来,每隔两日一次,若有急召另算。
先亲自试药,静候半个时辰,再侍奉嬴政服药。期间留在偏殿,嬴政不问,她不多言。
偶尔嬴政问起西域的风物人情,她便顺着话头说几句。
他说听闻西域有国,其民不筑高墙,以舟为城,商旅日夜出入而不闭门户。陆锦便答那是海滨之国,仗着水路便利,以商养城,但也并非全无安防,只是在海港设了极多的灯火与瞭哨。她边说着,边带出几条港口管理、通商贸易与夜间防务的法子,句句扣着西域见闻作底,内里却是现代的思路。
嬴政有时会追问几句,有时只嗯一声,不置可否。
陆锦渐渐摸清几分帝王的脾性,他不在乎她是否真的从西域来,也不急着揭穿她话里那半真半假的套路。
他只在意一件事,这些东西,能不能为他的大秦所用。
以及她这个人,是否可控。
有一回,嬴政问她,“西域之国以灯火为港,若遇风雾,当如何?”陆锦叩拜,“回陛下,需有备案,航船不止靠灯,也有指南针索引。”
她见嬴政抬了抬眼,似乎来了些兴味,便继续,“民女以为,此道与军中传讯同理,一法不足以应万变时,便留辅路。大秦正兴驰道,可若某一处枢纽被雨毁雪封,后方无论辎重情报便只能干等。若能在几条命脉,各修辅路,平时供商贾百姓行走,战时作奇兵转运之用,便多了一道暗脉,也多了一分生机。”
她言毕转了话题,将丹药恭敬呈上,垂下眼眸,“时辰到了,请陛下用药。”
嬴政慢慢转着拇指上那枚玉韘,看了她几息,才慢慢接过去。
那日陆锦出了宫门,才觉后背汗湿一片。与帝王说话像站在一面极高的墙下,看起来是纳凉荫蔽,但不知它何时会坍塌。
聂明轩去李斯府上的次数,也与日俱增。
李斯对他的态度转变极缓,不急不躁,从学识到心性,慢慢探究这个年轻人。
起初他还端着相国的姿态,见面先道“聂先生来了”,带着点不轻不重的客气。后来,便省了称呼,只朝那方小案一抬手,请他坐。再后来,李斯会挥退仆从,谈话间抬手亲自斟茶,道这是今岁南郡新贡,让聂明轩尝尝。
聂明轩记得,他初次登门,在偏堂饮的那杯茶,温凉的。
如今的这杯,很烫。
李斯的态度软下来,辩起来却比从前更加锋利。
他几次提出论点,让聂明轩驳他,两人针锋不让,有两回争得面红耳赤,李斯却抚掌而笑,“好。确实有几分真货。”眼里是对后生掩饰不住的欣赏。
有一次,二人从午后谈到掌灯,李斯指着案上竹简,“你上回提的‘紧急避险’,老夫思量了数日。依你所言,有人为避火势破邻家墙而入,不罪。可落到秦律里,那个‘更大之害’当如何界定?火势多大,墙毁几面,若全凭断案之人临时裁量,岂不又回到‘法无定例,人自为政’的老路上去了?”
聂明轩稍作思索,恭敬回道,“所以关键不在该不该免,而在如何证明不得不为。其一,所避之害须明显大于所犯之害;其二,其害急在眼前,非破此法则不可解;其三,手段不得超过必要限度。三者齐备方可免罪,缺一不得援引。给裁量套上笼头,才不至于放任。”
李斯沉默片刻,又问,“若破墙之后,临时起意,图了主家钱财,怎么算?”聂明轩笑道,“那便是另一桩案子了。”
“你倒机警。”李斯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慢慢捋着胡须,“这一条,老夫姑且记下,改日再与你逐字细议。”
那日聂明轩走时,李斯在廊下多送了两步。
不是客气,是话没说完,心还没尽。
蒙毅的线是最安静的一条。
他的奏疏依旧工整,朝会依旧站得笔直,与同僚往来的分寸也一如从前,温而不亲。
只有贴身服侍的小厮隐约觉出,大人这些时日在书房逗留的的时辰越来越长。寻常公文之外,还常常翻查宫中旧档,从积了灰的库里调出来,多是涉及宫中采买、吏员迁转、少府拨款的。
蒙毅像织布一样,一格一格地理,把赵高的蛛丝马迹从那些复杂的案卷里慢慢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