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算盘打错了三回,账册翻错了两回。你昨晚没睡?"
诸葛轩没答。他把算盘塞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画面跟着他们走。走到东街口,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油桶——十几口大油桶,封着口,码在墙根底下。诸葛轩看了一眼油桶,脚步顿了一下。
"这谁家的油。"
"张家的。"陈大郎说,"张家米铺的。说是要榨油,油桶搁这好几天了。"
诸葛轩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走到油桶前,敲了敲桶壁。桶是铁的,敲上去"咚咚"响。他凑近闻了闻——封口泥裂了,油味渗出来,不是菜油,是火油。
"这是火油。"他说。
"火油?张家榨油用得着火油?"
"不是榨油。是等烧。"
诸葛轩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就往巷口跑——但晚了。
火是从巷子两头同时起的。不是失火——是有人点的。火油桶被砸破了,火油淌了一地,火顺着油烧过来,像两条红蛇,从两头往中间窜。巷子里瞬间成了火窟。
诸葛轩拉着陈大郎往巷中间跑。中间有一扇门——是杂货铺的后门。他踹开门,把陈大郎推进去,自己正要跟进——
身后塌了。
不是门塌了。是巷子两边的墙塌了。火把墙烧酥了,砖石砸下来,堵住了门。诸葛轩被隔在门外,陈大郎被隔在门里。
画面里,门里的陈大郎拍着门板喊:"大哥!大哥!"
门外的诸葛轩没应。不是不答——是没法答。他被塌下来的砖石压住了腿。火从两头烧过来,烧到他脚边,烧到他的衣摆。他低头看着火,低头看着被压住的腿,低头看着手里的算盘。
算盘还在。
他拨了一下算珠。不是算账——是算"活路"。他算了一息,算出来:门里的人能活,门外的人活不了。巷子两头都是火,中间塌了,他腿被压着跑不了。唯一的活路是让门里的人从杂货铺前门跑出去。
他没喊。他趴在门缝边上,把算盘从砖缝里塞进去。
"大郎。拿着算盘,从前面跑。别回头。"
"大哥你呢——"
"我垫后。"
陈大郎在门里哭。不是大声哭——是闷在嗓子里的,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抱着算盘,从杂货铺前门跑出去了。
诸葛轩趴在门缝边上,看着火从脚边烧上来。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算盘塞进去了,他手里没东西了。他习惯手里拿着算盘,算盘没了,他像被抽了骨头,趴在那里,看着火往上爬。
火爬到膝盖。他咬着牙,没叫。火爬到腰。他伸手摸了摸怀里——还有一样东西。是账册。今天算错的那本。他把它掏出来,举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光,翻到那一页——西街米行的月结。三百二十两。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三息。然后他把账册扔进火里。
火吞了账册,也吞了他。
画面到这里断了。珠子里的光灭了,镜子一样的影像消失了。万金楼废墟的夜风重新灌进上宫婉的耳朵里。
她蹲在地基上,没动。
沈算站在她旁边,眼眶红了。他看着珠串上那颗首珠,珠子上的字还在——"陈大郎,死于万金楼火"。不是死于。是"没死"。陈大郎活了。死的是诸葛轩。
珠子上的字写错了。不是诸葛轩害死了陈大郎——是诸葛轩替陈大郎死了。
"婉姨。"沈算的声音哑了,"珠子上的字……"
"是反的。"上宫婉说,"诸葛轩留的珠子,写的是债因,但没写清谁欠谁。陈大郎没死——诸葛轩替他死了。这笔账,不是诸葛轩欠陈家。是诸葛轩还了陈家。"
她站起来。黑甲从腰往下坠,沉甸甸的。她看着废墟上那几根焦木桩——三百年了,木桩还在,焦黑的颜色还在,像火刚烧完一样。
"诸葛轩算错了一笔账,差了三十两。他垫了银子,以为完了。但他不知道那三十两的账引来了一场火。火是冲他来的——不是冲陈大郎。有人要烧万金楼,要烧诸葛轩。诸葛轩算到了火油,算到了危险,但他没算到自己会被压住。他算到了活路——让陈大郎走。他垫了。"
"那珠子上的字为什么写诸葛轩算错一笔账,致其入火海?"
"因为陈家的人不知道真相。"上宫婉说,"陈大郎从后门跑出去了,活了。但他不知道诸葛轩是怎么死的——他只看到火,只看到诸葛轩没出来。陈家的人以为诸葛轩算错账害死了陈大郎。其实是陈大郎活了,诸葛轩死了。这笔账,诸葛轩用命填了,但陈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