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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1页）

长乐宫的主位是明华贵妃。

明华贵妃长姝是两个月前入宫的，年前皇帝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兴致，指名要丞相家的女儿——长嵘与其继室温云的独女长姝，入宫侍君。长姝一入宫便封了贵妃，赐居长乐宫。皇帝已年近不惑，却指名要一位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外人再怎么私底下议论，同情也好、惊异也好，都只道是皇帝忌惮丞相长嵘的势力，给其女尊荣以示安抚。至于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从来无人得知。

长嵘当年和母亲青梅竹马，婚期都已定下，却被皇帝一道旨意搅得天翻地覆。皇帝抢了人家的未婚妻，事后又怕长嵘生出异心，便用高官厚禄、联姻温氏来安抚，这些年明面上君臣相得，底下全是暗流涌动。而这次将长姝纳入后宫、直接封贵妃，是笼络、监视还是威胁，又或者说，谁能保证皇帝没有一点无可言说的私心？

呵。江文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冬儿不明白意思，也知道自己不必明白。

入宫第二日，江文祈便去正殿给明华贵妃请安。

长乐宫的正殿比云起阁气派得多，陈设雅致而不张扬，窗下摆着一架古琴，案上搁着几卷书册，角落里养着一盆兰草，清清爽爽的，不像贵妃的寝殿，倒像书香门第的闺房。江文祈走进去的时候，长姝正倚在窗边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瞬间，翻书的动作顿住了。

“妾身贵人江氏，给贵妃娘娘请安。”江文祈依着规矩行礼，垂着眼不去直视。

“起来吧。”长姝的声音很好听，温软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你……”

江文祈站直了身子，这才看清了这位明华贵妃的容貌。长姝与她年纪相仿，生得清丽温婉，眉眼间有一种通透的聪慧，不像她见过的许多宫妃那样或骄矜或怯懦，反而有种世家大族养出来的从容气度。

长姝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长姝放下书，微微偏了偏头，“总觉得妹妹瞧着熟悉。”

江文祈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妾身愚钝，不敢与娘娘攀旧。”

长姝似乎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笑了笑：“既入了长乐宫，往后便是自家姐妹，不必拘礼。云起阁那边我都让人收拾好了，缺什么只管来找我。”

她说话的样子温和大方，没有贵妃的架子，倒像个大姐姐在招呼新来的妹妹。江文祈行了个礼道谢，转身回云起阁的路上，心跳却久久不能平复。

长姝记得她。或者说，长姝记得幼时在掖庭帮过的那个孩子。

这是一个无望的冬日里的故事。这日，那抹着玄色蟒袍的身影又踏入了与其华贵派场完全不符的掖庭，母亲慌慌忙忙的把她从掖庭角落的小门塞出去，好声哄她出去自己玩，母亲过会就来找她。她没有哭闹，只是乖乖点点头，这已经成了习惯，那抹身影一到，母亲便会哄着她出去，她也没有问过为什么，只觉得，母亲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江文祈并没有走得远，只是在荒僻的宫道上自顾自踱步，想快点打发时间，走出掖庭会让她感到不安，比如——

“哎哟，你这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还敢在外面露面呢？正好，再来让咱几个泄泄气。”话语间，两三个杂役小太监已经伸出手，脸上不善的笑容让江文祈打了一个寒颤。她太熟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身体习惯向墙角蜷缩，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和辱骂却没有降临。

“住手！宫墙之内，光天化日之下，怎容得你在此欺凌弱小！”传来的是明明也带着稚气的女孩声音，此刻却是坚定地挡在她身前。

长姝驱赶走那些欺软怕硬的宫人时，江文祈一直在偷偷观察她，衣着不算华丽，周身气度却是处处散发着高门贵女的沉静，然而转向安慰她时，又是浑然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女孩：“姐姐，不要怕，他们已经走了。”小女孩伸手替江文祈擦了擦脸上蹭上的灰，江文祈也回了她一个小小的笑容。

然后，然后是一群宫人前呼后拥地找过来，把小女孩抱走，嚷着“小姐您让奴婢好找”云云。

走时，小女孩还再向她挥着手，远远的，透过宫人们匆忙的背影，江文祈收在眼底。

现在看来，长姝记得她，或者说，长姝记得她在掖庭附近帮过的那个孩子，却不会认出，那个受人欺凌的女孩如今就在自己的眼前。

因为长姝不知道她母亲是江容雪，不知道江容雪就是父亲长嵘的原配未婚妻。在长姝的认知里，父亲的发妻早就“没了”，至于是怎么没的、葬在哪里，父亲从不提起，母亲温云也讳莫如深。长姝只知道父亲书房里锁着一幅画像，画上的女子眉目如画，她曾经偷偷看过一回，被父亲发现后狠狠训斥了一顿。

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父亲发那么大的火。

后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江文祈每日去正殿给长姝请安，偶尔遇到其他宫的妃嫔来串门，大家客客气气地说几句闲话，氛围融洽得不像后宫。长姝待她尤其亲切，时不时让人送些点心果品过来，有时候留她喝茶闲话，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哪里的绣娘手艺好，哪本新出的话本子有趣，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改日一起去赏花。

但江文祈能感觉到长姝话里藏着的试探。

“妹妹幼时在哪里长大的？”有一日长姝忽然问，手里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妾身自幼被义父收养，在江府长大。”江文祈回答得滴水不漏。

“江大学士是个有学问的人，”长姝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妹妹可曾进过宫？在入宫之前？”

“不曾。”

这是实话。七岁之后，她确实再没有踏进过宫门一步。

长姝“嗯”了一声，垂下眼帘喝茶，没有再追问。但江文祈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得出来，她没有完全相信。

试探是双向的。长姝在试探她，她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长姝。这位明华贵妃对皇帝的态度很微妙，江文祈旁敲侧击观察了几次，发现长姝从不主动提起皇帝，被问到也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没有寻常妃嫔提起圣上时的那种或娇羞或期盼的神情。她对待皇帝更像是完成一项任务——得体，周全，滴水不漏，却没有半分真心。

有一回江文祈去正殿请安，恰好遇到皇帝派人来传话，说晚上要到长乐宫用膳。传话的内侍走后，长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让人去小厨房备菜。

那短短几息的沉默，被江文祈捕捉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