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小岛问。
“你现在还想做人吗?”陈绎再次向小岛抛出了这个问题。
“很难说清。”小岛学着陈绎的样子,故作深沉地答道。说完自己又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绎见她这样,轻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
小岛喝了一口杨帆准备的热茶,发现里面有种橘皮植物的清香和甘甜,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我很喜欢吃汤圆,和你在一起很舒服,杨帆的茶也很好喝。我想知道张珊和何朗正去哪了,想让南普受到惩罚,想搞清所有事情的真相……回去做孟婆的话,这些应该都实现不了了,那我会有些遗憾,我觉得自己会想念这些人和事。而且,如果永远都吃不出汤圆味道的话,我也会觉得有些遗憾。”
陈绎点点头,说道:“小岛,你记不记得张珊说她想写一本小说,她说她以为看到大象之后,那个故事就会出现。我和她一样。我以为带你到意义的终点,意义的脉络自然就能浮现。可你拒绝了我很多次,我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我有些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不记得是第几次做人的时候,妈妈是一个胖胖的女人。她有段时间失业了,每天都和我待在家里。我记得她总是穿一件很宽松的红色短袖T恤和一条黑色的短裤。她哄我午睡的时候,我们贴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油烟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很安心。我们住的房子前面的沥青地上有一块凹下去的地方,可能是被过往的自行车压下去的,下雨的时候,凹下去的地方就会变成一个小水坑。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天晴了之后,我和她说想出去玩水。她从阳台的角落里翻了一双黄色的水鞋。那个时候我很小,小到赤身裸体出门也不会有羞耻心,所以我穿着内裤和雨鞋就出门了,在水坑里跑来跑去。跑累了,我就站在原地抬头看,上面就是我家的厨房,她就在厨房的窗子旁边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她也找到了新的工作。但那个工作很忙,她累病了,意识变得迟缓,人也越来越瘦。那个时候,我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每天昏昏沉沉,大半时间都在床上躺着。虽然我们在同一个医院,但也见不到几次。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俩谁会先死掉。有一天,我觉得自己的状况突然变得很差,医生看我的眼神也开始躲闪,我感觉自己可能快死了。我其实很想去看看她,但实在没力气了,于是就在床上给她打了个电话,是护工接的。护工把电话递给她后,我问她有没有觉得舒服一些。她说有的,接着又断断续续地和我说,天气很好,阳光不错,外面有人在晒萝卜干。然后我又问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她隔了好久才回答我,她说她在等我的电话。”
小岛觉得陈绎的语气里带着伤感,和一些她不太明白的东西。
陈绎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次在奈何桥边看到你的时候,这两段记忆突然出现在脑袋里。然后,我就决定带你来看大象。”
“你是带着记忆转世的吗?”
“不是。每次都是在死亡降临的一瞬间才想起所有的事情。”
“你……每一次都是因为什么死掉的啊?”
“疾病。每一世都是。”陈绎笑了一下,然后略带调侃地说道:“我得过的病应该能写一本医学教材了。”
“所以你才了解伤口包扎的事情,知道用鞋带帮林舒止血?”
陈绎点点头,小声说:“久病成医嘛。”
小岛不再追问陈绎转世和解执的事情,她突然觉得这些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反正最后她都会知道结果。头顶的雨伞隔出一块小小的安全地带,让她们不必受大雨的侵扰。小岛看着被雨伞圈起来的红砖地面,上面只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黑色圆点,那是从外面飞溅进来的雨滴。她盯着红砖上的深色水迹,想起那晚露台上,寡言的房客对她说“不如亲自活一活”。
小岛突然发问:“陈绎,你说脚踩在沥青路上是什么感觉?”
陈绎喝了口热茶,说:“不知道,要试一下吗?”
小岛放下手中的茶杯,拉着陈绎跑出她们住的院子,脱下鞋,光脚踩在沥青路上。雨水成群结队地从高处流下来,绕过小岛和陈绎的脚后跟、脚掌,然后在脚尖汇合,接着向下流去。沥青地面向上凸起的部分,轻轻咯着小岛的脚心,被太阳晒过的温度还没有完全褪去,所以并不是很凉。
雨越下越大,路面的积水渐渐没过小岛的脚背,她用力握紧陈绎的手,感觉她们像是海面上两座孤立的岛屿,却又在海底紧紧依偎。
“陈绎,我们去帮周酉吧。”小岛在大雨中喊道,“无论做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不就可以吗?”
陈绎点点头,“如果你想。”
杨帆打着一把很大的伞跑出来,推着小岛和陈绎回到楼里,她的爱人拿着三条毛巾等在那里。杨帆犹豫半晌,小心地说道:“周宁和我说了你们在草乡的事情,你们……别太难过了。”
小岛停下手中的动作,对杨帆说:“谢谢你关心我们。放心吧,我们没事的。”然后,她转向杨帆的爱人,对她说:“你煮的汤圆很好吃,你很厉害。”
小岛和陈绎回到房间后,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赵老板躺在那张双人大床上,手里把玩着林舒的哨子。见她们回来,赵老板从床上坐起来,把哨子扔回小岛手中,漫不经心地说:“解执的时间要到了,你们只剩两天时间了。”
小岛没想到自己刚刚燃起的热情就遇到了时间的阻碍,她攥紧林舒的哨子,问道:“不能宽限一段时间吗?”
“我知道你想帮周酉查南普。这个事情很难,我就算宽限你一个月也解决不了。何况,我为什么要给你宽限呢?”
小岛想了想,试探着说道:“我也可以解执吗?”
听到这话,赵老板大笑起来:“除了五感,你还有什么能交换的东西吗?小岛,讲情义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