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不再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陈绎,林舒和“好运来”注定要死在这片柚木林里,她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种徒劳。但她想起何朗正说的话,心中又隐隐升起些许希望——林舒对自己做的事情总是那么笃定,也许她真的能够改变这个糟糕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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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和陈绎在柚木林的边缘追上了等在那儿的林舒和张珊。张珊的表情仍有些别扭,但语气已不再尖刻。小岛看到林舒一直牵着张珊的手,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她尚不熟悉意涵的情绪。
回去的路上,她们看到几个村民抬着一个巨大的纸扎大象,正向某处走去。张珊见到彩色的纸扎大象后,完全忘记了刚刚在林中发生过的争执,兴奋地表示自己想去看看村民如何准备庆典。她们跟在村民的身后,一路来到村中地势最高的土坡上,发现坡上已经放了一个莲花状的花车。几个村民合力将纸扎的大象固定在莲花底座上,留下负责守夜的村民后,其他人相继离开了。
林舒看着面前繁复而精美的大象花车,突然讲起XX节的来历。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这里还算不上是个村子以前,这里就是大象迁徙的必经之处。
某一年的梅雨季,在断断续续下了近两个月的雨后,附近一条水量本就相当可观的河终于漫出了河堤,气势汹汹地涌进农田,进而漫过了几户地势较矮的人家。途经此地的大象救下在洪水中挣扎的人类,将他们带到一片高地等待洪水退去。雨季过后,大象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协助人类修缮了被冲垮的河堤。第二年,大象还给人类带来了柚木树的种子。为了感激大象对人类的慈悲,村民设立了XX节。从此,双方开启了一段和平共处的时光。而这段关系,主要是由人类的恐惧与崇拜来维系的。
每年的雨季开始前,人类会扛着用旱季的河滩土泥烧制而成的大象,从高地走下,走遍村中的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他们认为,从旱季而来的土陶能克制洪水,而大象能带迷失在洪水中的人回家。
后来,河道慢慢变了方向,人类对抗洪水的能力也越来越强,雨季来临的时候,村民们便不再恐惧。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人们不再讲述大象的慷慨与慈悲,取而代之的,是歌颂人类先民百折不挠、英勇顽强的对抗精神。居民越来越多,他们发现河水改道后留下的滩涂很适合种植。于是,对抗洪水的故事又被开拓荒地、辛勤劳作的故事所取代。农田的面积越来越大,大象踩坏庄稼的消息越来越多。最终,人类单方面结束了这场不慎持久的和平相处,转而对抗起迁徙的野象。他们用尽各种办法驱赶野象。直到林舒来之前,XX节仍然是为了庆祝村民又一次从野象脚下护住自己辛苦劳作的结果。
林舒来了之后,花了些时间恢复已经被砍掉大半的柚木林,在野象活动的路径和村民的庄稼地之间建立起一条“真空带”,有效地缓解了野象踩踏庄稼地的情况。五年过去了,村民不再理会途径的野象,只把XX节当成一种传统。就像何朗正说的,人们在庆典中狂欢,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人类的叙事中,大象终于只剩下象征的意味。
“既然这个节日和大象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要每年都做大象花车?”小岛问道。
“是啊,为什么还要做大象花车呢。”林舒看着面前的花车喃喃道,“或许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大象在他们的故事里是多么的重要。”
守夜的村民既不能喝酒也不能抽烟,他百无聊赖地仰躺在树下的石头上,时而摆弄摆弄落下的叶子,时而挥手驱赶围在耳边的飞虫。
“小岛,你问我如果最后‘好运来’还是死在这儿,我还会不会做这些事情。”林舒随手捻起一根细长的草叶,“我想我还是会做这些事情。”
“为什么?你难道不觉得这些是一种徒劳吗?”
“不觉得。因为比起结果,我更在意过程。我相信我的选择,相信我正在做的事情。我并不是因为相信会有好结果才做这些的。”
小岛不能完全理解林舒的话,她问道:“如果结果都是死亡的话,那过程再丰富又有什么用呢?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地等待死亡的到来呢?”
“正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过程才要尽力不一样。”林舒答道。
“就像写小说似的,其实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些主题。”张珊也加入到对话之中,“相似的情节、相似的人物……但因为每个作者在书里投入的情感浓度和思考角度都是不同的,所以故事也都大不相同。如果每个人都静观其变地等待死亡,那这个世界要损失多少有趣的故事啊!”
“在已经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反抗还有意义吗?”小岛接着问。
“当然有意义!”林舒的声音依然坚定而平缓。
“那这意义是什么呢?”
“是……是……”林舒半天没想出答案,“我也说不清楚,但我觉得是有意义的。”
小岛点点头,不再追问。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何朗正会羡慕林舒——林舒有自己的信念,在尚没有确定答案的时候,她依然能够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信念。只是这一条,就足够令人羡慕了。
“我看未必吧。”张珊突然说道,“我最烦‘意义’这俩字儿,搞得好像做什么都得师出有名才行。想做就做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陈绎和林舒都笑了起来。
张珊被她们笑得有些不自在,转而对小岛说道:“还有你,小岛,别总是问问问,很多事情根本没有答案。”
小岛也笑了起来,轻轻回她一句“知道了”。
林舒又捻起一根细长的草叶,把草叶的一边放进嘴里,嘴唇微微用力,叶子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鸣叫。
张珊惊讶地问道:“怎么弄的?你好厉害!”
“就这样含在嘴里,吹气。”
叶子再次发出鸣叫。
张珊兴致勃勃地要林舒教自己。于是林舒捻起一根新的草叶,用衣服下摆擦净了草叶表面的土尘,递给张珊。张珊学着林舒的样子,把草叶含在嘴里,却只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气声。林舒教得很有耐心,张珊这个学徒却很快失去了兴致,她从嘴里拿出草叶,转头在身边的草地上摸索起来,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小岛在叶子短促的鸣叫声中,看向远处,想要寻找林舒故事中的那条河,然而只看到了像海浪一样重重叠叠、起起落落的山峰。这次的日落和上次的很不同,目之所及不再是那种很淡的粉蓝色,而是一种茫茫的土黄色。所有的一切在金色的落日中,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两种颜色。天色完全暗下来后,高地下面相继亮起昏黄的灯光,蜿蜒像岩浆,流经草乡的每一条小路。
晚风在小岛身上掠起一层鸡皮疙瘩时,她终于决定起身回去。林舒轻轻叫醒趴在自己腿上熟睡的张珊。张珊不甚清醒地靠在林舒身上,任由她拢紧盖在自己身上的衬衣。动作之间,小岛发现林舒手指上多了一个草编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