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寺是一只很安静的大象,只有在和小山一起玩水的时候,才会发出一些声音。小寺的眼睛又大又亮,想要从小山那里多得到一颗苹果时,她就会用这双眼睛认真地看着小山,然后把鼻子伸向苹果的方向。小山很喜欢小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可能是因为从没有人这么认真地看待自己。
小寺让小山觉得自己是一颗很好的苹果。
小山识字不多。过去不照顾小寺的时候,她偶尔还会到茶楼里听书。现在,她怕自己离开太久会出意外,所以除了外出找食物外,几乎时时都和小寺待在一起。在她不甚周全的看顾下,破厢房周围的日子逐渐好了起来。
师傅来看小山的时候也说,被遗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天夜里,小山和小寺在厢房门口边看月亮边吃苹果,围墙那边传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响动——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从外面翻了进来。女人恳求小山收留自己,并保证自己待到伤好就离开,绝不给她添麻烦。于是,受伤的女人就这么留在了废弃的小厢房里。
女人的到来也并未打破原本的平静,反而让小山多了一些乐趣。她常常给小山讲自己过去的经历,她讲国都外的山有多高,海有多阔,树有多茂……小山对她言语中的世界心向往之,却又略感不安——这可得花不少钱吧。
“姐姐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啊?”
“我之前是商队的。”
“那应该很赚钱吧。”
女人没有说商队赚钱,也没有说商队不赚钱,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小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总归不是什么轻松的往事,因为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待在商队里啊?”
“因为自由。”
“自由?”
“对。”
“自由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要更多地选择,所以即便这条路不那么好走,我也想试一试。你呢,小山?你想一直做象奴吗?”
“嗯。我想一直做象奴,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幸福。”
女人看着小山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摸着她的脸轻声说道:“小山,生活可不会让你一直幸福的。”
小山并未听清女人的话,她只觉得女人的手很凉,像刚打上来的井水。没一会儿,小寺把鼻子也伸过来,碰了碰小山另一边的脸颊,呼出的热气痒得小山咯咯直笑。女人看着小山和小寺的动作,也轻笑起来,她收回手,对小山说:“小山,你要好好想想了,小寺也不会想一直待在这里的。之前,我在异邦看到过一群野象,问了当地人才知道,大象是要定期迁徙的。小山,小寺一直待在这里的话,是不会开心的。”女人的话像一颗未熟便落的苹果,咚的一声掉到小山胃里,酸涩得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这个晚上,小山没回厢房和女人一起住,而是枕着个破布包躺在小寺的旁边。她轻轻摩挲着小寺的鼻子,开始回想很多事情。她想,小寺是作为战败国的贡品被跋山涉水地送来这里,每个人都说,这两头畜生命真好,不愁吃喝、有人伺候……最重要的是,它们代表了一种荣耀,象征着这个王朝的富饶和强劲。小山不明白大象和王朝富饶之间的联系,但这种话听得多了,她也觉得做只大象真好。
可女人的话让小山意识到,小寺是一只没有选择的大象,她被选为贡品运到这个陌生的、封闭的、谈不上宽敞的地方;她被选择成为大象仪仗队的一员……唯一一次主动选择救下皇帝,又让她被自己选择留在这个破厢房的附近。小山不知道小寺没来国都之前的生活,但在战胜国尚且如此,那么在战败国也好不到哪里吧。
小山把自己想得鼻头发酸,忍不住小声地问:“小寺,你开心吗?你……你想家吗?”
小寺仍旧很安静,只是耳朵微微扇动。小山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小寺用鼻子碰了碰自己的脑袋,很轻、很软。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就像她来时一样突然。
某天早晨,小山在床边发现了一些碎银子,她捧着银子出门的时候,发现小寺站着的地上有四个大字:走了,回见。是女人用树枝划下的,印子很深。站在厢房门口,小山第一次感受到离别的怅然,师傅和女人都教了她很多东西,唯独没告诉她如何面对这种怅然。
“傻站在那儿干吗呢?”师傅的声音打断了小山的伤感,她悄悄收起女人留下的银子,示意小寺弄掉地上的字迹。随后跑向师傅,紧紧地抱住她。
“怎么了你?”师傅被小山没头没脑的拥抱弄得有些错愕,“又发癔症!”
“没什么,有点想你了,师傅。”小山在师傅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抹掉眼泪,她并不打算把女人的事情告诉师傅,她想,就让这个人、这件事,变成只有自己和小寺才知道的秘密吧。
“滚滚滚,什么想不想的。”师傅挣开小山的拥抱,把手里的包袱扔到她怀里,说到:“离我远点,赶紧给你师傅弄点吃的来。”
小山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满是又大又红的苹果。
吃饭的时候,师傅给小山说了一个算不上好的消息:仗打赢了,皇帝要在没受训的大象中挑一些赏给出兵相助的邻国。因为邻国没有养大象的先例,所以被选中的大象的象奴也要跟着一起被赏赐到邻国。
师傅担心,小寺会被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