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全部的细节。”
“不行。”赵老板干脆地拒绝了小岛。
“为什么?”
“你此刻的一无所知,也是解执的条件。”
小岛郁闷地向后仰去,被迫接受了帮助陈绎解执的事情。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赵老板把水倒进一只新茶杯,又从刚刚拿出来的茶罐中,掏出一小块看不清样子的东西扔进茶杯,然后递到小岛面前。
透过氤氲的水汽,小岛听到她说:“喝下去,这就是解执的开始。”
小岛接过茶杯,发现温度没有想象中灼人。她将茶杯中的东西一饮而尽,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绿色的、紫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光芒在心口处交替闪烁,巨大而繁杂的情绪快速地穿过她的身体,但她尚不能分清它们代表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小岛感到有只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转过头便看见了陈绎担忧的表情,她觉得自己被一种浩瀚的悲哀与无力击穿了身体。尽管如此,在意识作出反应之前,她的手先动了起来,覆在陈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安抚道:“没事的。”说完这句话后,小岛很快清醒过来,把手从陈绎的手上拿开,“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你的五感。如果去上面的话,还是像人类一点更有趣。”
赵老板从容不迫地品着手中的茶水,小岛摸不清她的态度,不知道她究竟怎么看待陈绎和陈绎的解执。被悲伤击中的心口仍隐隐作痛,又有莫名的怜惜自深处源源流出,小岛一时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但木已成舟,也只能去上面看看了。
小岛和陈绎从赵老板那得到了一笔钱和一辆二手越野车。陈绎用钱买了一些苹果后,带着小岛向野生象迁徙的地方开去。她打开车载收音机,熟练地调试了几下,一道清丽的女声自广播传出:“……象群现已进入西市东区县城……我们发现三月初的时候,象群在……一只象宝宝……由最初的16只增加为17只……A公路向北前行……安平镇一直是……我们呼吁沿途的村民不要……”
“我们现在要去哪?”
“先开到A公路,然后顺着公路向北走。如果沿途能遇到迁徙的大象,我们就停下来,如果不能,我们就一直开到安平镇,在那里等大象。”
小岛点点头,不再出声。她对人间的事情一无所知,也就一无所能,只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陈绎贴心地放下车窗,混着花香的风前赴后继地挤进狭小的窗口,略带冲击力地扫过小岛的面颊和支在车窗边的手臂,她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张开手去挡风。
陈绎在一旁发问:“冷吗?要关窗吗?”
“不用。”小岛收拢掌心,曲起食指在降下一半的车窗玻璃上敲了敲,“能再打开一点吗?”
小岛感觉陈绎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把这一侧的车窗全部降了下来。她俯身趴在车窗的边沿,直到胳膊上细小的绒毛也被风吹得战栗起来,才重新倚靠回座位。嘈杂的声音,混合的、复杂的食物的味道,一种莫名的情绪流散在四周的空气中,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冬天残留下来的凛冽,可小岛仍然觉得自己被一股烘烘的暖意包裹起来。
“小岛,想听故事吗?”陈绎突然问。
小岛很快反应过来,如果一个知晓秘密的人突然要讲故事,通常情况下,这个“故事”一定和秘密有关。她想,自己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三百多年前,某位皇帝在其任期内第二次击退了入侵的异邦人。战败的异邦人向皇帝进献了两只大象,一雌一雄。第二年,两只大象被跋山涉水地送到国都。也是这一年,小山成了一个象奴。
小山去象舍报道的那天,恰逢两只大象抵达国都。象舍中一大半的人早早地就等在门口,都想成为第一个看到异邦大象的人。小山因为个子矮、力气小被挤在了最后。她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挤到前面,不得不放弃想要早点看见异邦大象的念头。
“反正总会见到的,也不差在这一时”,这么想着,小山很快就忘了先前的沮丧,转而去后院打扫起围场来。
打扫完围场,小山挽起袖子,打算洗刷一下那几只在泥里打过滚的大象。她拎着水桶朝象群靠近时,右脚踩到一块小而尖的石子,重心一歪,连人带桶向前倒去。同时,她感到腰上一紧,整个人被横着提了起来,木桶中的水泼洒出来,重重地拍在沙土地上。
双腿腾空的感觉把小山吓得哇哇大叫。卷着小山的东西好像被她的叫声吓到似的,轻轻抖了几下,很快便把她脚朝下放回了地上。双脚踩回地面的小山扔下木桶就想往屋子里跑,却被赶来的师傅拽住了胳膊。
“喊什么喊!”师傅轻拍小山的脑门,“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小山冷静下来,在师傅的拉扯下向后看去,发现了一只长着短牙的大象。
这是小山和小寺的第一面。小寺就是短牙大象,异邦人进献的雌象。
两只大象刚被送来的时候,象舍里热闹了好几天。听师傅说,皇帝最近要办一个很隆重的仪式,打算训练一支大象仪仗队。被选入仪仗队的大象,每只都会配一位专属的象奴,负责训练和照顾大象的起居。
“这活看起来累得很,可要是能干好了,就能在皇帝面前露个脸,这就变成了天大的好机会。你说,人这一辈子能捞着这么一次,也算光宗耀祖了。”
小山并不在意这件事情,她想,如果这事儿真像师傅说得那么好,那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她边刷木桶边瞅着自己带过来的小包裹,里面装着她昨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苹果,她想一会儿把苹果带给那只雌象。尽管那天小山因为冒失被狠狠地训了一顿,但她觉得,如果没有小寺的话,自己肯定摔得很疼,说不定还得去看大夫。比起花钱,还是被骂一顿合算。
然而小山的苹果最后也没能送出去
当天傍晚,小寺被选进了仪仗队。
仪仗队住的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进得去的。
陈绎说到这儿就停住了。
“然后呢?”小岛问。
“然后……然后我们下次再说。下车吧,该加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