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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旗(第1页)

景平二十七年,秋。

先帝驾崩的第二日,长安城下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却密,像无数根细针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扎下来,扎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响。整座皇城都浸在雨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连朱红的宫墙都显得暗沉了几分。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着素服,腰间系着白布带,面色凝重。大殿正中的龙椅空着,新帝尚未登基,那把椅子便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俯视着阶下的群臣。

韩溯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癯,三绺长髯垂在胸前,整个人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若不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子,冷得像刀锋上的霜。

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三皇子李桢,勾结北疆边将,私通突厥,图谋不轨。先帝在时,念及骨肉之情,不忍加罪。如今先帝龙驭上宾,臣恐三皇子趁乱起事,动摇国本。臣请太后懿旨,将三皇子流放北疆,永不回京。"

话音落下,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韩溯是中书令,总揽三省,门下侍中是他的门生,尚书令形同虚设。整个朝堂,半是他的人,另一半是不敢说话的人。

御史台的裴宴站在队列里,垂着眼,手指微微攥紧了朝笏。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还不是时候。

他等了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韩溯的目光扫过群臣,像一把冰冷的刀,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没有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平和底下的威压——有异议的人,去年就已经不在这大殿里了。

依然没有人说话。

韩溯微微颔首,像是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转向站在珠帘后的太后,躬身道:"太后,臣以为,此事不宜久拖。三皇子乃先帝骨血,臣不忍加诛,流放已是最轻。请太后定夺。"

珠帘后,太后的身影模糊不清。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上的烛火都跳了几下,才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就依中书令所奏吧。"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连涟漪都没有激起多少。

韩溯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直起身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一步,落子。

***

太极殿外,白玉长阶。

李桢跪在第三层台阶上,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雨还在下,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流过脸颊,浸湿了衣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这不是皇子的服饰,而是罪人的装束。从昨夜被禁军从府邸里押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三皇子了。

他是罪人。

秋雨很冷,冷得刺骨。膝盖跪在冰冷的白玉石上,早已失去了知觉。但李桢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直直地插在雨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从十岁那年母妃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了。

母妃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桢儿,记住,这宫里没有人会来救你。你得自己站起来。"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

现在他懂了。

这宫里确实没有人会来救他。

他的母妃出身低微,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因为一次偶然的临幸怀上了他,被封为婕妤。在后宫那样吃人的地方,一个没有背景的婕妤,连带着她的儿子,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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