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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1页）

册封贵人后的第七日，皇帝翻了她的牌子。

消息是傍晚传来的。敬事房的太监笑容满面地来宣旨，说着“恭喜贵人”之类的客套话，冬儿往他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那太监才满意地走了。江文祈站在正厅中央，听着脚步声远去，感觉周身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贵人……”冬儿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江文祈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备水沐浴吧。”

她洗了很久，把自己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像是要把这层皮囊都搓掉一层似的。水汽氤氲里，她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十七岁的少女身段纤细，肌肤光洁，眉眼间隐约有几分母亲的影子。

冬儿说她和母亲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种清清冷冷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疏离。但母亲笑起来很好看，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哼的小调，记得母亲抱着她在掖庭的小院子里看月亮的夜晚，记得母亲说“文祈要快快长大，长大后离开这里，去过好日子”。

母亲没有等到她长大。

“贵人，时候差不多了。”冬儿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带着压抑的担忧。

江文祈从水中站起来，由着侍女们替她擦身穿衣。今晚的寝衣是提前备好的，月白色的丝质长袍，领口绣着缠枝莲纹，柔顺妥帖地贴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花木，温驯而无害。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镜子里那个盛装打扮、即将承恩的少女是谁？是江文祈吗？还是另一个被这座宫城吞噬了姓名的人？

轿辇将她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皇帝的寝殿很大，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得让人有些头晕。殿内烛火通明，重重帷幔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纱帐，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皇帝斜靠在龙床上，穿着明黄色的寝衣，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看见她进来，他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朝她招了招手，像招呼一只听话的小猫小狗。

“过来。”

江文祈踩着柔软的地毯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她跪在床边行了大礼，声音温顺得恰到好处：“妾身给皇上请安。”

“起来，到朕身边来。”

皇帝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坐下。那只手干燥温热，带着薄茧，是一双养尊处优却并不细腻的手。江文祈感觉自己的皮肤在接触那只手的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笑着，笑得眉眼弯弯，温驯乖顺，像所有第一次承恩的年轻妃嫔那样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和惶恐。

可她心里翻涌的是滔天的恨意。

……

这是何等荒谬的轮回。

皇帝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她感觉自己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恶心，超越了意志和理性的控制，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像是要冲破她精心维持的所有伪装。她低下头，垂着眼帘，牙齿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死死压了回去。

不能吐。不能躲。不能表现出半分抗拒。

她在这里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足以让她粉身碎骨。她不是为了承恩而来的，她是为了复仇。她要收集所有证据，她要当众揭发这个人的三重弥天大罪，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高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是怎样一个禽兽。

母亲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