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整个山谷都醒了。
不是平常那种慢吞吞的、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的醒。是一种轰然的、猝不及防的、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的醒。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住在村东头的屠户老赵,他每天起得最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磨刀准备杀猪。这天早晨他照例推开门,手里还攥着一把磨了一半的刀,抬头的那一瞬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砸在门槛上,又弹了一下,滚出去两步远。
老赵没有弯腰去捡。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仰着头,张着嘴,下巴上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哈喇子,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过了大概有十几息,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孩儿他娘!你快出来!你快出来看看!"
他女人裹着外衣就跑出来了,一头乱发,嘴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粥。她也抬头看,粥从嘴角流了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她浑然不觉。
"天……天是蓝的?"她问。
"蓝的。"老赵说。
"真的是蓝的?"
"真的是蓝的。"
两口子就那么并排站在门口,仰着头,谁也不说话了。天从他们头顶一直铺到天边,铺到那些从前被雾吞掉的山脊线以外的地方,铺到他们看不见的、远得没法想象的地方去。那种蓝是他们只在梦里见过、只在老一辈人的传说里听过的蓝——干净得像一块被溪水洗了无数遍的靛蓝布,一丝杂色都没有,连一朵云都找不着,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毫无遮挡地、裸露地铺在那里。
天是蓝的。天原来是蓝的。
消息像炸雷一样轰穿了整个村子。木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撞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村里的空地。人们冲出来的时候什么模样的都有——有人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被硌得生疼也顾不上;有人头上还顶着睡觉时戴的破棉帽,帽檐歪到一边去了;有人抱着孩子就冲出来了,怀里的娃娃还在睡,被日光一照眯着眼哇哇哭了起来;有人手里攥着一把梳子,跑出来的时候还在机械地梳着头发,梳子梳的是空气,头发披散着,谁也没发现;有人甚至连裤子都没系好,一只手提着裤腰一只手挡着光,眯着眼往上瞅。
空地上一时间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仰着头,张着嘴,像一群刚从水里冒出来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没有雾的空气。有人的嘴唇在抖,有人的手在颤,有人死死攥着旁边人的胳膊,指甲掐进去了也不松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天,空气里只有粗重的、不均匀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第一个哭出来的是村西头的李婶。她"哇"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哭得没有任何节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楚。旁边的人想拉她起来,她甩开手,坐在地上继续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没有人在意她哭得像不像样,因为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一团东西堵着,被她这一嗓子哭开了口子,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
紧接着有人笑了起来。村南头的刘木匠,今年五十多了,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座山谷。他仰着头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转着转着越转越快,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小狗在原地打旋。转了七八圈之后腿一软,栽倒了,后脑勺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但他躺在地上还在笑,笑得满脸通红,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朵眼里。旁边的人赶紧去扶他,他摆摆手,躺在地上指着天,说:"别管我,我再躺一会儿,我再看看。"
更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村东头的老周头,带着一大家子人跪成一排,朝着天空咚咚咚地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一个一个的泥印子,嘴里念叨着:"老天爷啊,祖宗啊,菩萨啊,神仙啊——谁开的眼都好,谁显的灵都好,我们给您磕头了,谢谢了,谢谢了啊!"他身后的小孙子不知道大人在干什么,也跟着趴下来,把脸埋在泥里,学爷爷的样子喊了一声"谢谢了",奶声奶气的,惹得旁边几个原本在哭的人破涕为笑。
最欢的是孩子们。半大的小子们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像一窝被掀了盖的蚂蚁,呼啦一下散开了。他们满山遍野地跑,撒着欢儿地跑,张着两条胳膊像翅膀一样在风里扑腾。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没有雾了!没有雾了!"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撞,撞到东边的山壁上弹回来,又撞到西边的岩壁上再弹回来,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每一块石头里。
几个小丫头蹲在路边,低着头看地上。其中一个伸出手指头,在泥地上慢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的小丫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蹲下来画了一个月亮。第三个画了一朵花。第四个画了一只鸟。她们低着头画了好久,头顶上就是那片蓝得发亮的天。
闹了整整一个上午,人们才渐渐安静下来。嗓子喊哑了,眼眶哭红了,膝盖跪麻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到自家院门口,或是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开始互相望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那个最要紧的问题,终于从某个人嘴里说了出来:
"雾……是怎么散的?"
人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一出来,大家都愣住了。对啊,雾是怎么散的?没有人做了什么,没有人求过雨,没有人在山头放过炮仗,没有发生过任何一件"像回事"的事情——它就那么散了?像做梦一样,做了一辈子的噩梦,一睁眼就没了?
"我觉得是老天的意思。"有人小声说。
"哪有什么老天!"另一个不服气地顶回去,"我活了五十年,老天什么时候搭理过咱们?"
"那就是祖宗显灵了。昨晚冬至,冬至是祭祖的日子……"
"拉倒吧,你往年冬至也没少祭祖,雾哪年散过?"
"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说话的人被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各种说法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谁都怀疑,谁都不敢全信。有人说是哪座山上住着神仙,昨晚打了个喷嚏把雾喷散了;有人说是村里的井水有了灵气,井台上结了一层白霜,霜化了雾就没了;有人甚至说是不是地底下有东西动了,冬天嘛,地气上升——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荒唐,摆摆手不往下说了。
谁也说服不了谁。人们围在空地上一筹莫展,像一群围着半道谜题猜不出答案的学生。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山坡上下来了。
小煜。
手里提着那盏灯。灯盏里的油已经快烧尽了,火苗细得像一根针,细细的一缕橘黄色,在风里左右摇摆,摇得让人心里发紧。但它还亮着,尽管细得像随时会断,可它就是没有断。小煜走得很慢,步子有点虚浮,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一夜没合眼,困得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走几步就要眨一下眼睛,眨完再用力睁开,像是在跟睡意拔河。
走下山坡,穿过村口,经过人群。小煜低着头,只想着赶紧回家倒头睡一觉,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已经聚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人们认出小煜了,认出那盏灯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指一指小煜手里那盏灯,又指一指头顶那片蓝得发亮的天——意思很明显:那灯,那雾,那散了的天,是一件事?
"小煜!"有人喊了一声。
小煜停住脚步,困倦地回过头。这才发现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一双双眼睛里有疑惑、有惊讶、有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小煜愣了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