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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有影试探魏茗（第1页）

三月初，贤妃携四公主魏芙启程南下金陵，随行宫人护卫浩浩荡荡，十里长亭送别时满城皆知。贤妃难得离宫，面上带着几分松快的笑意，魏芙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与来送行的宫人们一一道别，眉眼温婉安静，仍是那副不争不抢的模样。

可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心里正默念着一个地名。

鸡鸣寺。

车行七日，抵达金陵。贤妃回了娘家与老父亲团聚，一连几日叙旧、祭祖、宴请族亲，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与族中女眷闲话时也绝口不提那个被送往鸡鸣寺的孩子。她早已不再去想他了。当年那孩子生下来时像一只皱巴巴的紫鼠，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太医说"先天不足，恐难养大"，老皇帝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说"送走吧"。贤妃那时候还年轻，刚入宫不久，满心满眼都是皇帝的恩宠、自己的前程，一个养不大的痴傻孩子，送走了反而干净。这些年她偶尔收到鸡鸣寺传来的消息，也只是扫一眼便搁在一旁——"尚在人世"四个字，她看完也就忘了。

贤妃不在乎那个孩子。可魏芙在乎。

贤妃当年怀的是龙凤胎，女婴康健，男婴胎里不足。生下之前，老皇帝便赐好了两个字，预备着一双儿女各占一字。可男婴落地便气息奄奄，太医说活不过三日，老皇帝只沉默了一瞬，说"送走吧"，然后对礼部的人改了说法，只说贤妃诞下一女，旁的再不提半句。那个本属于男婴的名字，从此在宫中绝迹，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贤妃从那时起便不再过问，仿佛从未生过他。魏芙是十岁那年偶然偷听到母亲与贴身嬷嬷的对话，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活在世上。从那以后，每一次来金陵，她都会独自上山看他。

第四日清晨，魏芙抚着额头对母亲说头疼，想一个人去鸡鸣寺上香静一静。贤妃随口应了，甚至连"路上小心"都说得敷衍，转头便继续与族中姑嫂谈论金陵最新的绸缎花色。魏芙躬身退出来，嘴角弯了一下，眼底没有什么温度。

鸡鸣寺在半山腰，三月春深，山路上杏花开得烂漫。魏芙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去，侍女被留在山门外，她独自进了寺中。她没有去大雄宝殿，而是拐过偏廊，穿过一道月洞门，走到寺后一处极僻静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像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魏芙推门进去。

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正低着头数地上的蚂蚁。他数得很认真，一根手指点着蚂蚁的路线，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啊，它跑掉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他的五官与魏芙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贤妃的影子，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涣散而稚嫩，像一汪浅水，一眼能望到底，什么也藏不住。他看着魏芙，歪了歪头，忽然咧嘴笑了："姐姐！"

魏芙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她知道他的名字，那个父皇赐了却又收回的名字。如今这世上记得它的人，恐怕只剩她自己了。

"最近过得好吗？"她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柔和得像哄小孩子。

"好！师父给我做了新的风筝！"他比划着，"燕子形的！可是飞了一会儿挂在树上了，师父说等风大了再给我拿下来。"

魏芙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无忧无虑的欢喜，嘴角保持着温和的弧度，心里却冷静地转过许多念头。她每年来看他，陪他说话、读书、教他与人应答。她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在旁人面前不露怯——"别人问你话，你若不知道答什么，就笑一笑，点点头，说嗯就行"。他学得不算快，可他听话。他听她的话，比听寺里师父的话还顺从。

魏芙已经打定了主意。若有一日她能够自己坐上那个位置，那便最好；若女子登基终究不能服众，她便将这个痴傻的哥哥推上前台。外人面前，只要她站在他身侧，替他应答、替他撑场面，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皇帝"其实什么都不懂。而她会在帘后握着那根线，一寸一寸地收紧，让这天下换一个姓。

"姐姐下次来，给你带一本新的画册，上面画着许多小动物，好不好？"

他高兴地拍手："好！我要看小兔子！"

魏芙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来。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又蹲回老槐树底下，继续数他的蚂蚁了。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姐姐攥在了手心。

魏芙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山风迎面吹来，她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安静，仿佛方才只是来上了一炷寻常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