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那日,天不亮,三百余名贡士已在宫门外列队。
沈昭夹在人堆里,随着人流,一步步走过那一道道宫门。朱墙高耸,金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不敢抬头乱看,只盯着前头人的后领,心里把要说的话,又默了一遍。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搜检,可这一回,对面坐着的是天。
策题发下来,两个字:御边。
沈昭展开考卷,蘸饱了墨,悬腕的那一刻,眼前忽然浮起很多东西——渡口那队扶老携幼的流民、卖茶老汉那声啐、还有陆衡那夜说的"往后再不能有那样的年景"。她的手,忽然就不抖了。
她落笔,字字都有分量。
写的是:岁币不能安边,和议不能止战。玄狄之患,不在关外,而在朝堂主和者之私。欲安边境,先强兵;欲强兵,先除贪饷蠹政。
一字一句,如刀。
交卷时,她把那卷纸抚平,双手呈上。监试的内侍多看了她一眼,这一届的贡士,敢在御前策问里,把"岁币"两个字挑明来写的,没有几个。
放榜传胪,是在太和殿前。
"第一甲第一名,陆衡。"
"第一甲第三名,沈昭。"
沈昭跪在丹墀下,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内侍那又尖又长的调子,一遍遍传向宫墙之外。她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却跳得厉害。
她终究是,考中了。
一甲三人,御街夸官。陆衡簪了金花,骑在最前;榜眼、探花随后。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看状元、榜眼、探花的模样。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探花郎好俊",于是满街的花,都朝沈昭身上掷过来。
沈昭端坐马上,腰背挺直,脸上不露分毫,可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捏出一把冷汗。她头一回觉着,"俊"这个字,竟比刀还叫人害怕。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旁的曲江亭。
新科进士们依序落座,人人换了崭新的绿袍,簪了花,连走路都带着风。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同榜们互相敬酒、报籍贯、攀交情。沈昭本不善此道,只安静地坐在角落,看那满园的花灯一盏盏亮起来。
陆衡端了杯酒,寻了过来。
"怎么躲这儿?"他在她身边坐下,把一杯果酒递到她手边,"今日是你我的日子,合该高兴。"
"高兴是高兴。"沈昭接过,没喝,"就是这酒,醉人。"
陆衡笑了笑,目光却扫过满座推杯换盏的人群,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看这满座的同年,今日个个亲如手足。可明日散了席,各奔前程,便再不是一路人了。"
沈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就读懂了什么。
"陆兄,你在怕什么?"
"怕这热闹太像真的。"陆衡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又不喝,"权贵要拉人,也专拣这灯下,趁着酒热。"
话音未落,一个小内侍绕过人群,走到沈昭身侧,附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