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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第1页）

老人蹲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把她从雪里抱了起来。

她的身子很轻，轻得不像话。老人抱她的时候，膝盖在雪地上实实在在跪了一下，才把人稳住。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旧棉袍，兜头裹在她身上。袍子吸了他一路的体温，还残着一点暖。

"别睡。"老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她想应一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勉强点了点头。

老人背着她，往风里走。她伏在那块瘦硬的背上，能听见老人喘气的声音，一声沉过一声。雪还在下，落在老人的后颈上，化了，又落。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一定也很穷，因为他的背和那半个冷饼一样硬。

走了不知多久，老人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杂面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她嘴里。她本能地想说"不要"，舌头却先一步动了，那块饼化在嘴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苦还是香的味道。她忽然想哭，又忍住了。

"吃。"老人说，把剩的那一大块也塞进她手里，"回家再给你做热的。"

回家。这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她半天没听懂。

沈家就在江州城西的一条窄巷尽头。三间旧屋，两扇木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

听见叩门，门开了。一个妇人举着灯站在门里，看见老人背上的她，愣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没问，赶紧侧身把人往里让。

"快进来。"那妇人的声音很软，"这是……"

"官道上捡的。"老人把孩子放下，喘着气，"饿得走不动了，雪地里，再晚一步就冻透了。"

妇人"呀"了一声，忙忙地去灶下生火，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嫌，只有心疼。

这就是柳氏。后来很多年，每当沈昭想起这间屋子的第一夜，最先浮起来的，总是柳氏从灶下直起身时，火光映在脸上的那一层暖。

水烧开了。柳氏端来一盆热水，蹲在她面前，替她脱那身早已冻硬的衣裳。脱到里衣时，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僵着身子，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沉默很短。柳氏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替她解开冻成一团的头发，用布巾蘸了热水，一点一点擦她冻裂的脸、手、脚。擦到脚上那些开口的口子时，妇人吸了一口气，却什么都没说，只把她的脚轻轻放进热水里。

热气漫上来。她没忍住，极轻地"嘶"了一声。

"疼吧？"柳氏低声说，"往后不疼了。"她抬起头看柳氏，眼眶忽然就烫了。

那一夜，她吃上了有生以来第一碗热粥。柳氏在上头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的，金灿灿地汪在粥里。她舍不得吃，用木箸尖一点一点地剜。柳氏以为她怕烫，一直说"慢点，慢点"。

没有人看见，她另一只垂在桌下的手，还紧紧攥着那半块冷饼。

夜里，柳氏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和沈敬之的男人分睡两头。被褥是粗布的，却干净，有太阳晒过的气味。她躺进去，浑身僵着，不敢睡。

这不是她睡过的地方。她睡过破庙的神像脚边，睡过城墙根下的土坎，睡过饥民棚里人挤人的热臭。可这样一张干净温暖的床，她反而睡不着，像闯进了别人的屋里，随时会被撵出去。

她睁着眼，听外头的雪渐渐停了，风也小下去。隔壁屋里，传来老人和妇人压低的声音。

"……是个女娃。"是柳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