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县官仓在县城东侧,高墙围合,常年上锁,由仓吏看守。往年除了例行盘点,寻常官员极少深入核查仓底旧账。董文彬多年在此动手脚,采买粮食、物料时虚报数目,仓粮损耗随意夸大,差额银两,便与粮商、仓吏私分。
左辰知道,想要核查仓粮账目,不能大张旗鼓。一旦消息提前泄露,对方有时间销毁账册、转移证据,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左辰只带上苏小文,还有两名他观察许久、品性还算正直的老差役,不带周虎等人,径直去往官仓。
仓吏看见左辰一行人突然到来,神色骤变,慌忙上前躬身行礼。
“打开仓门,取出自永乐二十二年至今所有仓粮出入账册,本官要盘点仓粮。”左辰语气平静,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仓吏脸色发白,强装镇定:“大人,仓内账册繁多,部分旧账存放在库房深处,一时难以尽数取出。而且往年盘点,都是秋冬时节才做,现下并非例定时日。”
“灾年仓粮,干系万千百姓生计,何时都可盘查。”左辰向前一步,目光直视仓吏,“即刻开仓。若是推诿拖延,本官便以藏匿账册、有意规避核查论,直接上报府衙。”
仓吏浑身一哆嗦,不敢继续阻拦,只能拿出钥匙打开仓门。
昏暗的仓房之中,堆叠着一袋袋粮食,角落里堆积着一捆捆泛黄的簿册。苏小文和两名老差役动手,将历年账册全部搬出,摊在院内的石台上。
左辰蹲下身,一本本翻阅核对,一边比对仓粮入库、出库记录,一边现场清点现存粮袋。
【内心OS】明代官仓最经典的舞弊手段:一是虚报损耗,粮食自然损耗有定额,他们人为夸大损耗数目,把侵吞的粮食算成霉烂损耗;二是采买时抬价,向粮商高价采买,粮商再把多出银两回扣分给县令;三是新旧账册替换,销毁原始凭证。我要做的就是交叉核验:入库票据、采买文书、出库赈粮记录、现存粮食存量四者互相对照。
连续三日,左辰几乎吃住都在官仓。白日清点粮食,夜里油灯下核算账册。苏小文执笔记录,逐项核算差额。越核对,越是心惊。
永乐二十二年至永乐二十四年,短短三年之间,账面上登记的粮食损耗远超法定标准,凭空短少粮食数千石;数次县衙采买官粮,采买价格远超本地市场粮价,经手粮商,正是王善名下的粮行。证据链一环扣一环,全部指向董文彬。
苏小文看着核算出来的差额,压低声音:“大人,数目核对无误,证据确凿。董县令借官仓采买、虚报损耗,侵吞官粮,数额巨大。”
左辰合上账册,指尖轻轻敲击簿册封面:“账册、粮袋清点记录、采买单据,全部单独封存,一式抄录两份,一份自留,一份预备送交平阳府。原件妥善保管,严防被人偷换、销毁。”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仓吏偷偷派人,连夜把消息送到董文彬府上。
深夜,董文彬府邸。厅堂烛火摇曳。
董文彬捏着仓吏送来的消息,脸色铁青,手微微发抖。一旁的王善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他竟然在盘查官仓旧账!一旦全部查实,你我都要获重罪!”王善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恐慌,“不能等他把文书递到府衙,必须抢先动手,先下手为强!”
董文彬闭着眼,沉默许久,缓缓睁眼,眼底露出狠色:“没错。与其坐等他参劾,不如抢先写状,参他一本。”
“参什么罪名?”王善追问。
“两条。其一,他下乡清丈田亩,改动旧田册,挑拨大户与小民矛盾,搅乱地方秩序;其二,修渠大兴徭役,滥用民力,工程耗费巨大,虚耗民财。”董文彬缓缓道,“我派人携带厚礼,提前去平阳府打点。先把状纸递上去,先入为主。府里官员先看到我们的控告,心中先存下对他的偏见。等到他的检举文书送上去,再想翻案,就难了。”
王善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我立刻备金银,派人连夜赶往平阳府打点关节。另外,寻几个被胁迫的乡民,让他们出面递状,控诉于谦清丈田亩,强逼大户割田。百姓出面控诉,比官吏告状更有说服力。”
两人连夜商定计谋,分头行动。
三日之后,平阳府衙收到两份状纸。一份是县令董文彬的呈文,另一份是几名乡民联名诉状,控诉于谦扰民乱政,改动田册,激起乡中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