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九的人咬得很紧。
第一天,还能从雪地上看出他们的踪迹:十三骑,两列,马蹄印很新,最近的离他们不到十里。第二天,踪迹没了——不是跟丢了,是学乖了,开始抄近路,从两翼包。
沈夜下令改道。
不走熟路,商队踩出来的路不走,牧人转场的路不走,连夏天走过的那条干沟都不走。夜行晓宿——天一黑就动身,天一亮就猫进雪窝子;所有水源点绕着走,喝水只喝怀里焐化的雪。
头三天最难熬,夜里赶路,看不清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摔下去就是一嘴雪。马大顺摔了七回,第七回摔下去,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最后自己爬起来,把嘴里的雪咽了,接着走。陈七走在前头开路,弓横在怀里,一晚上不撒手。黑石子断后,每走半里,就蹲下去把最明显的脚印抹平一段。
白天猫雪窝子更受罪,四个人挤在一个雪坑里,不敢生火,不敢出声,把皮袄裹紧了互相挨着。沈夜把怀里最后一块饼掰成四份,一人一份,就着雪咽。那饼是杜大彪给的,又干又硬,可四个人都嚼得很慢,像吃年饭。
走了六天,钱九的人被甩出去三十里。
可沈夜知道,甩不掉。这队人在草原上熬了一年,对这块地的熟悉,不比他差。他们现在不追了,不是跟丢了,是知道前面只有一条路——回家的路,他们去前头等了。
"他们会在墙根底下等咱们。"沈夜说。
"那怎么办?"马大顺问。
"先把话送出去。"
当夜,四个人贴着野地绕了一个大弯,避开了钱九可能蹲守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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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个墩台,在边墙外三里。
天擦黑的时候,四个人摸到了墩台下面。
他们掐着日子走的,陆千山当年定下的规矩:每旬头一天,他派人到第十二个墩台走一趟。明天,腊月十一,就是旬头。
墩台是空的,墙里换防之后,这个前出的墩台早就不住人了,只剩半截土墙,墙头蹲着一只雪鸮,被他们惊起来,扑棱棱飞了。
沈夜在墩台下蹲下来,捡了三块石头。
一块,两块,三块,摞起来。
然后,他把最上头那块石头轻轻一转——尖角朝南。
朝北,是安全;朝南,是后面有人追。
这是当年出墙前,陆千山教他的暗号,三块石头,一个角,尖角朝向,就是话。草原上的风一吹,什么都留不住,只有石头,能替人把话藏到下一场雪。
陈七在旁边放风,马大顺蹲在地上,把三个人的脚印用雪扫平,黑石子站在墩台背阴处,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南边。
做完这一切,沈夜直起身,朝南边看了一眼,南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墙,黑压压地横在天边。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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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腊月十一,旬头。
天刚亮,一个拾粪的老头从第十二个墩台下经过——他就是陆千山的人,每旬这一天,他都会赶着驴,从这条路上走一遍。
他看见了那三块石头,尖角朝南。
老头没有停,他继续走,赶着他的驴,不紧不慢。到了下一个庄子,他买了一碗热汤,付钱的时候,低声对卖汤的婆娘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三天后,传到了北营。
陆千山正在营门口坐着,赵启明从外头进来,把一张纸条递给他,陆千山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