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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尘（第1页）

原昭进房间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

他把伞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很昏暗。

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拧紧，隔几秒就有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发出细微的回响。

他把书包放在鞋柜上，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去厨房热了饭。这些事他做得很熟练——先热饭，再洗碗，把剩菜封好放回冰箱，最后擦干净灶台。

整个过程中都完全忽视了坐在沙发上抽烟的那个男人，就好像他完全不存在。

饭后他做了一张数学模拟卷，整理了这周的物理错题，最后拿出素描本。心情或好或坏的时候都画点什么——这是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教的。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会在阳台上支起画架，画窗外的梧桐树、画花瓶里的雏菊、画他坐在小板凳上吃西瓜的样子。

她的画笔很轻，落在纸上的时候像羽毛拂过水面。后来画架被折叠起来塞进了储藏室的角落，和那些干掉的颜料管、发硬的画笔挤在一起。她不再画了。

他随便画了一座桥，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画完之后看了片刻，把素描本合上。效果不大，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对绘画有那么大的执念。

……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对学术有那么大的执念。

晚上九点多，余敏回来了。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比平时更沉，钥匙扔在鞋柜上发出一声钝响。她看到了一双皮鞋。

那是原述的鞋。他今天在家。

余敏走进客厅，原述坐在沙发上看一份学术期刊，面前的茶杯早就没了热气，烟灰缸里戳着几个烟头。他最近抽烟越来越凶了。

“回来了。”原述头也没抬。

“嗯。”余敏把包放下，路过原昭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门虚掩着，台灯亮着，她儿子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很直。

她在门缝边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客厅。

空气从一开始就不太对。他们俩已经平静了快一个月——在他们家，“平静”的标准是相安无事地度过一个完整的工资周期。

但这种平静从来不是真的平静。

原述翻了一页期刊，忽然开口：“今天教务处的周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余敏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问我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说原昭从科创班转去普通班已经快一个月了，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原述把期刊合上，声音开始往上走，“我说知道——但我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我儿子转了班，我得从别人嘴里才能听说。你知道老周当时那个语气吗？‘原昭爸爸，孩子的事还是要多上心’——他一个教务处的人，教我做人的道理。”

“这样传出去了，别人会怎么看？你去把原昭叫出来……”

余敏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她看着原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确实应该多上心。”

“……你说什么？”

“我说你确实应该多上心。你上一次去开家长会是什么时候？上学期期中。你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连老师说什么都没听完。原昭的班主任姓什么你知道吗。”

“我那次是课题组有事——”

“你每次都课题组有事。课题组有事，学术会议有事，实验室有事。你的事比谁都重要。”余敏的语气从平变成了冷，“你连你儿子上次月考成绩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跟他发火。”

原述的手指按在期刊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看余敏，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提这些有意思吗。”

“没意思。我当然知道没意思。我早就觉得没意思了。”余敏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颤抖，像是堤坝从内部开始碎裂。

“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当年余敏的画在省里拿过奖，美术圈里谁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呢？现在我在画廊里给人打杂，画一些我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的装饰画，给那些根本不懂画的人画他们想要的‘欧式风景’……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她站在茶几边上，手指攥着沙发扶手上的坐垫边缘，眼眶泛红，嘴唇在发抖。“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事业完了，你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但我欠你的吗？原昭欠你的吗？”

女人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提他？”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