焱华回过头的时候,壤心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没说话。但右手攥着什么。指缝间漏出一点土黄色的碎屑——不是泥,是碎了的石头断面。粗糙。发灰。
焱华的指尖火苗骤然剧烈一跳,赤金色火光忽明忽暗,险些熄灭。
她认得那块石头。每到宿营,壤心总坐在一边,掌心攥着它,温润从掌心渗进脚下泥土,像一记很慢、很稳的心跳。
它不该碎。
"城在沉。"
壤心开口了。声音不高。"一直在沉。从我出生前就在沉。七十三年了。每天沉一点。"
林栖的藤蔓从袖中滑出来,停在半空。藤梢微微发颤。
泠渊面纱下的呼吸浅了一分。水雾下意识漫出半寸,又被她敛回去。
金戈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腹扣紧,又松开。
"地底一直在填。"壤心蹲下来,把碎石块放在地上,一片一片摆好。"碎石、旧地基、废灵脉残渣、拆了的屋梁、用坏的农具。什么都往下扔。扔一层,踩实。再扔一层,再踩实。从我出生前就在填。填了七十三年。"
她把最后一块碎片摆正。四块。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地底满了。往下压不住,往四周胀。地面就沉。"
她的手指在碎片上停了一息。掌心被碎石划开的细小伤口渗着血,一息就被土石吸干了。
"我压着的。"
没有人说话。
"从我会送土灵那天起就压着。每走一段,就把手按在地上送一点回去。不多。够它多撑几天。"
焱华低头看着那四块碎石。她想起这一路上——壤心总是走在最后。总是停下来按地面。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灵石撑不住了。"壤心把手掌翻过来。掌心那道新裂口还在渗血。"我送出去的比它能给的多。"
地面动了。
不是震。是"嗡"。
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从脚底升上来,沿着骨头往上爬,爬到牙根。五个人同时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面在往下坐。不是滑坡,不是塌陷,是整个地面像一块被泡软的泥巴,缓慢地、均匀地往下沉。
不远处的石屋发出一声呻吟。门框往东南斜了半寸。墙上的裂纹同时张开——四五条,从根到顶,像一张正在撕开的嘴。
补墙的人被晃得蹲了下去。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团泥。泥从指缝间漏下来。
背着碎石筐的人停下脚步。筐里的石头滚落出来,顺着倾斜的地面往低处跑,咕噜噜地响了一串。
所有人都停了。
地面又沉了一寸。
壤心动了。
她站起来,转身,朝聚落中央那条最宽的裂缝跑过去。
裂缝有两尺宽,深不见底。里面不是黑的——是暗的,带着一种闷了很久的土腥味和热气。裂缝的边缘还在往外扩,碎石簌簌往下掉,声音传了很久才到底。
壤心站在裂缝边缘。没犹豫。跳了下去。
焱华第一个跟到裂缝边。
手在石面上一撑,跳了。火苗在她掌心燃起来,照亮了裂缝壁上的层理。
林栖跟在后面。藤蔓扎进裂缝两侧的石壁里,借着藤条的力道滑下去,比跑的还快。
金戈第三个。手按剑柄,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