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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第1页）

吴染醒来的时候窗台上那只碗已经不在了。

晨光从对面楼的夹角斜切进来，在窗玻璃上折出一道薄薄的暖色，落在床尾的被面上，像一小片凝固的蜂蜜。他坐起来的动作很慢，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像很久没有活动过的门轴慢慢转开。左手掌心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他翻过来看，那道青痕颜色又淡了一些，像被水洗过几回的墨迹，边缘模糊，但里面嵌着的那片碎瓷印痕清晰得像一枚小小的胎记，安静地待在他的掌纹之间。

他下床走到窗前。

对面四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换了一副，深蓝色的，和昨天的淡色不同，布料厚实得透不出一点光来。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碗，没有水痕，没有他醒来前迷迷糊糊看见的那朵六瓣莲花。墙壁上的雨水印迹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灰色的水线。

但窗台上有一根灰色的头发。

很短，发尾微微卷曲，搭在窗沿外侧的瓷砖缝隙里，像是被风从哪扇窗口吹过来的。吴染伸手拈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发丝在晨光里半透明，颜色介于灰和白之间，像一盏旧灯罩里积了很久的尘埃。

他把它夹进素描本里，夹在画着钟楼的那一页。

他洗漱的时候多看了几眼镜子。自己的脸还是那张，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颜色，眉心的悬针纹没有再加深。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嘴角看了很久——平的，没弯。他弯了一下试试，嘴角弯起来的样子很正常，不是梦里那种弧度，是他自己的笑，有点生涩，像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

他下楼买早餐的时候在巷子里停了一下。

老太太的门开着，门帘卷起来挂在门框上方。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光里晒太阳，膝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堆满了剥好的青豆。看见吴染经过她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定在他脸上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那种他梦里见过的弧度。是一种很老的、温和的、带着点了然的笑。

"今天脸色好点了。"她说。

吴染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他站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折了很多次又摊开的地图。

"您昨天说，"他开口，"那个人手上也有道疤，横着过去，跟条河似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道疤，"吴染说，"是左手还是右手？"

老太太想了想，把自己左手腕翻过来比划了一下。"右手。他右手编绳的时候我看见的，一道白的，从这边到那边。"她枯瘦的手指从腕内侧横划到外侧。

吴染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道青痕横贯生命线向下延伸，到手腕内侧停住了，没有横过去。他抬起右手，右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光洁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暖色。

"他也戴红绳，"老太太又说，"和你那条一模一样。但他那只褪得比你厉害，粉得发白了，像洗了太多水。"

吴染把右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放在掌心里。平安扣两个圆环咬合着，缝隙里漏进一小点光，落在他的掌纹间。他用拇指摸了摸绳子的表面，搓了搓，指尖沾上一层极细的棉絮，确实是洗了很多次水之后才会起的毛，纤维松散，边缘发白。

他戴了不过几天。这条绳子却像是洗了好些年。

"您看他编过那个平安扣，"吴染说，"当时他手上有没有那道疤？还是后来才有的？"

老太太闭了一下眼，像是在仔细回想。阳光照在她眼皮上，薄薄的皮肤下蓝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编绳的时候还没有。疤是后来才有的。他那天来的时候右手干干净净的，什么印子都没有。隔了几天我又见他一次，手腕上就多了一道了，鲜红的，像是刚烫的。"

"隔了几天？您后来又见过他？"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搪瓷盆里的青豆，阳光把豆子照得嫩生生的，泛着微光。她伸手拨了一下豆子，几粒滚到盆边又被她拨回去。

"来过两回。第一回来问路，第二回来送东西。"她顿了顿，"他送了一碗汤。"

吴染的手指攥紧了红绳。

"什么汤？"

老太太摇了一下头。"没喝。他说是谢礼，我一看那颜色就没敢碰。红的，暗红，碗底沉着些碎末，像什么东西磨碎了撒进去的。他说这汤能让人记起来忘了的事，他自己喝过了，管用。"

"他手腕上的疤就是喝了那碗汤之后有的？"

老太太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种沉沉的、像压了很久的东西。"你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