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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手艺饿不死(第1页)

分家以后的头两年,日子是数着铜板过的。

学费要钱,口粮要钱,灯油要钱,样样都要钱。母亲先是种地,又去镇上给人打短工,割稻、搬货、帮厨,什么活都干。可那些活,挣的都是辛苦钱,还常常没活。有一阵子,我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和姐姐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下个月的学费。

我躺在床上,没敢动。她们说出口的话,我听见了;没说出口的,我也听见了。母亲心里有个声音,比嘴里还轻,像怕惊着谁:再苦,也得让俩孩子念下去。姐姐心里有个声音,又急又涩:要不,我别念了……可那话还没冒头,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说出来母亲会骂她。我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悄悄把脸埋进被子里。那时候我还小,可已经模模糊糊地知道:有些话,人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说出来给人听的。我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包括母亲,包括姐姐。

姐姐比我大,早懂事了。她说:"妈,要不我不念了。"

母亲说:"胡说。念。"

姐姐说:"我念书也没念出个名堂。"

母亲说:"不是你没名堂,是日子紧。日子紧,就更要念。"

后来姐姐没再提。可那个冬天,我常常看见母亲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一块布。

那块布是隔壁婶子送来的。婶子的儿子在镇上念书,衣裳挂破了,开了一条大口子,婶子自己缝了两针,缝得歪歪扭扭,越看越不顺眼,就送来让母亲帮着补补。

母亲补好了。补得极细,针脚密密实实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哪里破过。婶子来拿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秀兰,你这针脚,比镇上裁缝铺里的都好。你是跟谁学的?"

母亲笑笑,说:"年轻时学的。"

婶子走了,母亲在灯下坐了很久。她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在娘家的织布机、缝纫机上,曾经飞快地动过;后来嫁进陈家,先伺候一家老小,缝缝补补,再后来被灶台、井水、尿布泡粗了,指节有些弯,虎口全是老茧。可那双手还是那双手,握过剪子的,握过针的,握过缝纫机踏板的,再糙,也还记得那些活计。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边写作业,写完了,母亲还没睡。我抬头看她,她手里还捏着那块布头,是婶子剩下的边角料。她捏着那点布头,翻过来,覆过去,指尖在布面上慢慢摸着,像在摸一件很久不见的东西。

那晚,她跟我说:"囡囡,妈想重新踩缝纫机。"

母亲的缝纫手艺,是嫁过来之前学的。

她娘家在山那边,叫林家。外公走得早,外婆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大姨、二姨、母亲、小姨,最小的是舅舅。姐妹四个,一个男丁,外婆把舅舅当眼珠子,可那四个闺女,也没一个是吃闲饭的。母亲十二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外婆咬咬牙,把她送去了镇上的裁缝铺学手艺。外婆说:"学成了,饿不死。"

母亲学得快。别人三年出师,她两年就出师了。师傅姓郑,是镇上有名的老裁缝,他夸母亲是他带过的徒弟里最灵的:量体准,下剪稳,踩起缝纫机来,脚上一起一落,针脚走得又直又匀,比画出来的还齐。母亲十六岁就能独立接活,十八岁那年,她用攒了两年的工钱,买下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那两年,是母亲这辈子最苦也最亮堂的两年。学徒的工钱少得可怜,一个月两块钱,管吃不管住。母亲住在裁缝铺的阁楼上,冬天冷,夏天热,可她从不叫苦。她白天跟着师傅学,晚上等师傅走了,点一盏煤油灯,趴在机器上练。练踩踏板,练到脚肿;练走线,练到指头全是针眼。有一回她把一根针踩断了,针尖崩起来,扎进她手心里,扎得很深,她自己拿针挑不出来,是师傅用镊子夹出来的。师傅说:"丫头,你学东西,怎么跟拼命似的。"母亲说:"师傅,我想早点出师,挣钱贴补家里。"

她十六岁出师那年,外婆来镇上接她。外婆站在裁缝铺门口,看着母亲收拾铺盖,忽然红了眼眶。母亲说:"妈,你哭啥。"外婆说:"老三,妈对不住你。家里五个孩子,就你一个送出来学手艺。"母亲说:"学手艺好。学了手艺,我就能挣钱,挣了钱,就能帮衬家里。"外婆听了,眼泪掉下来,又笑了。

那台蝴蝶牌缝纫机,铁架,黑机头,木板面,机身上印着一只金色的蝴蝶。是镇上缝纫社处理的老机器,有点旧,可母亲宝贝得不得了,每天收工都要擦一遍,上油。她跟我说过,那是她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也是她压箱底的底气——有手艺,有机器,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后来她嫁进陈家,那台缝纫机没有带过来。陈家说,嫁妆里不兴这个。母亲也没争。她想,反正是一家人了,那双手,在哪儿都能派上用场。可她没想到,陈家的日子,从来不是靠她的手艺过的——奶奶说了算,奶奶说,女人家,会生孩子、会做饭、会下地,就够了。踩缝纫机?那是"没正经事"的人才干的。母亲夜里想缝点东西,也只能等一家人都睡了,点起油灯,就着那一点光,用手缝。缝纫机,她想都不敢想。

母亲的手,就这么从缝纫机上,挪到了灶台、井台、田埂上。

分家那年,母亲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出来。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还留在娘家,压在老屋的角落里,蒙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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