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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第1页)

母亲从那以后就防着她。白天上工、洗衣、喂猪,能带着我就带着我,用布带子把我绑在背上,像背着一袋米。我那时候刚学会翻身,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谁见了都说"这丫头养得好"。我会伸手抓东西了,抓母亲的头发,抓她的衣领,抓什么都往嘴里塞。母亲说我小时候最会笑,醒着笑,睡着了也笑,嘴角一咧,露出没牙的牙床。奶奶从不看我笑。有一回我趴在母亲肩上,冲她笑,她别开脸,走了。母亲说,那之后她就不让我冲着奶奶笑了——不是怕奶奶烦,是怕她自己心疼。奶奶听了,眼皮都不抬,转身就走。有一回邻居家的婶子夸我,奶奶在灶间里"哼"了一声,说:"养得再好,也是个赔钱货。"母亲蹲在井台边,手在水里停了停,什么也没说,接着搓衣裳。还有一回,我发了两天烧,母亲抱着我跑了两趟卫生所。奶奶没来看一眼,倒是托人捎来一句:"丫头片子,命硬,烧不坏。"母亲把那句话咽下去,没应声。她后来说,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跟奶奶计较了,只求我平平安安地长,别的都是空的。

姐姐那年六岁,还不大懂,可她已经会看人脸色了。奶奶来我们家,姐姐就躲在母亲身后,揪着母亲的衣角,大气不敢出。有一回奶奶要抱姐姐,姐姐往后缩,奶奶的脸拉下来:"跟你娘一个德性,养不熟。"母亲把姐姐往怀里一搂,说:"她认生。"奶奶"嗤"了一声,走了。母亲后来说,那时候她天天提心吊胆,夜里睡不踏实,总竖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有一点声响,心就吊起来。

出事那天,是秋末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风里夹着枯叶的气味。母亲攒了一大盆衣裳,要去河边洗。河边的水凉,她怕冻着我,思来想去,把我放在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又掖了掖被角,说:"囡囡睡会儿,妈去洗两件衣裳,一会儿就回来。"

我那时候刚会翻身,睡得正香,嘴里吐着泡泡。母亲看着我,有些不放心,又说:"囡囡乖,别蹬被子。"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半岁的孩子,哪听得懂人话。她走出里屋,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刚走到灶间门口,奶奶在灶间里说:"衣裳多,你慢慢洗,不急着回来。"

母亲应了一声,走了。她后来说,她当时还觉得奶奶那天奇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肯跟她搭话。往常奶奶是连正眼都不瞧她的。她没多想,提着盆,往河边去了。

母亲走到河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激得她一哆嗦。就是那一哆嗦,她心里"咯噔"一下——那一下来得没头没脑,像有人在河对岸喊了她一声,又像胸口被人用指头戳了一下。她站起来,衣裳也没泡,盆也没拿,拔腿就往回跑。她跑的时候心里乱糟糟的,一边跑一边骂自己疑神疑鬼:出来才多大一会儿,能出什么事?可脚不听她的,越跑越快,河边的小路坑坑洼洼,她差点绊了一跤,也没慢下来。

邻居在河边洗菜,喊她:"怎么了?衣裳不要了?"

母亲没空答。她跑,鞋都跑掉了,赤着一只脚往回跑。她后来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就是脚不听使唤,心里有个声音说:回去,快回去。

她推开里屋的门。

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屋里光线暗,她看见奶奶背对着门,站在床前,弯着腰,一只手按在被子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着我的脸。

母亲说,她那一嗓子,把自己都吓着了。她喊:"妈!"

奶奶猛地回头。她的手抖了一下,可没有马上拿开,就那么停了一瞬。母亲说,她看得很清楚,奶奶的脸是白的,眼睛是空的,像不认识她,也不认识床上那个孩子。那一瞬,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就那一瞬,母亲冲了过去,一把把被子掀开。

我的小脸已经憋得发紫,眼睛半睁着,哭不出声,喉咙里只有一丝细气。母亲把我抱起来,拍我的背,一下,两下,三下——我"哇"地哭出来,声音又哑又细,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我哭出来的那一刻,母亲也跟着哭了,她抱着我,蹲在地上,哭得比我还凶。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把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我就没了。

奶奶还站在原地。她看看母亲,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说:"我、我没使劲……我就是看她……看她把被子蹬了,怕她着凉,给她盖盖……"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信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母亲抱着我,退到门口,看了她很久。母亲后来说,她那一刻看奶奶,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是恨,就是陌生。她一个字都没说,抱着我就出了门。

那天下午,母亲抱着我在村口的桥头坐了很久。秋末的风一阵一阵地刮,桥下的水哗哗地流。我哭累了,睡着了。她低头看我,我的鼻翼一张一合,她把手放在我鼻子底下,放了很久,摸到热热的气,才把手拿开。后来她跟我说,那一下午,她数不清自己摸了我多少回鼻子。她一遍一遍地摸,像是要把那点热气,一寸一寸地记下来。

那天晚上,父亲从外面回来,母亲已经烧好了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没跟父亲说。她知道说了没用——父亲是奶奶的儿子,他夹在中间,只会低着头,抽一整夜的烟。母亲说,她那时候已经明白了:在这个家,能护住我的,只有她自己。指望不上别人,也不指望了。

从那以后,母亲走到哪儿都把我带在身边。下地,把我放在田埂上的竹篮里,篮子里垫着旧棉袄,上头盖一块蓝布,防虫防风;做饭,把我绑在背上,腾出两只手来切菜、烧火;赶集,背着我走十几里路,到了镇上,先找个背风的地方把我解下来喂奶。有一回下地,日头毒,竹篮放在树荫下,母亲干一会儿活就跑过来看我一眼,掀开蓝布,看我睡着了没有,出汗了没有。同村的婶子笑她:"你那闺女是金子做的?一刻不离眼。"母亲说:"可不是。金子做的,怕人摸走了。"她说着笑,可那笑里,有旁人看不懂的紧。姐姐也懂事,从那时候起,她不再跟母亲要这要那,安安静静地跟着,帮着提东西、看火。村里人看不过眼,说:"你这也太苦了,一个人带俩孩子。"母亲说:"苦啥。娃是我自己的,我乐意。"

奶奶呢,从那天以后,也没再进过里屋。她照常做饭,照常赶集,只是路过里屋门口的时候,步子会快一点,快得像是要躲开什么。有一回母亲抱着我从她身边过,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小孩子哪记仇,我见她,还是笑。奶奶别过脸去,走了。母亲抱着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多年以后,我长到十几岁,有一次问母亲:"妈,奶奶当年……是不是真的想弄死我?"

母亲手里的活停了停。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她不是想弄死你。她是想让孙子活。她那会儿,已经分不清哪个是你了。"

我没再问。

母亲又说:"囡囡,妈没本事,那时候护你护得不周全。你记住,你这条命,是你自己命大,也是妈拼回来的。谁也拿不走。"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母亲睡在我旁边。半夜我醒了,看见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我身上,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我迷迷糊糊地说:"妈,你睡。"

母亲说:"嗯,妈睡。"

她说着,又把手放到我鼻子底下,放了一会儿,才缩回去。

那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一直到我都上初中了,夜里她偶尔还会来我床边,站一会儿,摸摸我的额头,或者把手放在我鼻子底下,放一放。她自己不觉得,好像那是她天生的习惯,好像只要摸到那点热气,她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地。

我这条命,就是在那只手下,一次一次被确认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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