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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弃(第1页)

我出生第三天,奶奶托人给桥头的算命先生捎了句话,说算得不准。先生捎回话来:他算的是"命",命这东西,时辰不到不作数。兴许是时辰错了,兴许——是医院抱错了。

"医院抱错了"。这五个字,像一颗种子,在奶奶心里扎下了根。

我的月子里,奶奶没有来伺候过一天。母亲是自己下的床,自己烧的水,自己洗的尿布。入夏的井水还带着凉气,母亲蹲在井台边搓尿布,一搓就是大半晌,手泡得发白起皱,夜里又酸又疼,就用热毛巾焐着,焐着焐着就哭了。她不敢哭出声,怕我听见,也怕隔壁听见,就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奶奶也来过两回,站在门口,不进屋,隔着门槛说:"别人家坐月子,下奶的是儿子。你这屋里,飘的都是丫头味。"母亲低着头,只管给我喂奶,手在抖。奶奶又说:"也就是我儿子老实,换个人家,早把你娘俩赶出去了。"母亲还是不说话。奶奶站了一会儿,没趣,甩着手走了。母亲把脸埋在我身上,过了好一阵,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父亲倒是来过几回,每回都被奶奶叫走:"你一个大男人,屋里头待着像什么话!"父亲就低着头走。有一回,他趁奶奶不在,偷偷塞给母亲二十块钱,说:"你想吃啥,自己去买,别舍不得。"母亲说:"我想吃口热的。"父亲愣了愣,没说话。第二天,他端来一碗鸡汤,说是奶奶炖的。母亲喝了一口,是咸的——奶奶炖汤从来不放盐。母亲没点破,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了。

那些日子,母亲把我用布带子绑在背上,腾出两只手来做饭、扫院子、踩缝纫机。我姐跟在她屁股后头,踮着脚够灶台,帮她递盐罐子。有一回母亲背着我去井台打水,水桶刚提上来,我在她背上尿了,湿了她一背。她哭笑不得,蹲在井台边,先把我解下来换了尿布,才又把自己擦干。路过的婶子说:"你这也太苦了。"母亲说:"苦啥,娃是我自己的。"

奶奶对我姐的态度也变了。以前她还肯抱抱姐姐,自打我出生,她连看都不怎么看姐姐了,说:"两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可看的。"姐姐那时小,不懂这些,只知道奶奶不抱她了,委屈地扯着奶奶的衣角叫"奶奶,奶奶",奶奶把手一甩,差点把姐姐带个跟头。母亲看见,把姐姐拉进里屋,搂着两个闺女,一句话没说,坐了一下午。

隔壁周家媳妇和我母亲前后脚生,生了个儿子,取名"天赐"。满月那天,周家摆了八桌酒。奶奶去了,坐在上首,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举着酒杯说:"还是生儿子好哇。生儿子,老了有个靠。"

有人接话:"你家媳妇不是也生了?"

奶奶的脸当场就沉下来:"别提她。提她我气就不顺。先生明明算了是带把的,她倒好,生了个赔钱货。"

那人说:"丫头也是孙啊。"

奶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孙?她算哪门子孙?她连族谱都进不去!"

这话,母亲是后来听邻居学的。她听完,抱着我,在灶间里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灭了,她也没去烧。她把我的小脸贴着她的脸,说:"囡囡,你可要争气啊。你要是不争气,妈在这个家,就真待不下去了。"

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是在她怀里拱了拱,吭叽了一声。母亲就哭了。

满月前,要给我起名字。奶奶说,叫"招娣"——招个弟弟来。母亲第一次顶了嘴:"不叫这个。"

奶奶瞪她:"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母亲抱着我,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没松口:"她是我生的,我叫她什么,我说了算。"

父亲夹在中间,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要不……叫晓楠吧。楠木的楠,跟男字一个音,听着也体面。"

奶奶"哼"了一声,没再争。母亲也没再争。于是我就叫了晓楠。

多年以后我查字典,楠木是很好的木头,做房梁、做棺材都用得上。父亲大概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个丫头,也要做能顶梁的那根木头。

故事真正走到要命的那一步,是在我满月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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