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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6页）

孙守拙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然后他走了，灰蓝色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很快不见了。

陈默在石亭里站了很久。夜风从亭口穿过来，吹得他后背发凉。石桌上的搪瓷缸还留着余温，他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缸壁——温的。像一个人走后留在座位上的体温。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红头文件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妈”。

他拨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默默啊，怎么一晚上不接电话？”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视背景音的嗡嗡——她一定又在看那档相亲节目。“吃饭了没？今天单位有事啊？加班？”

“吃了。不加班。”

陈默靠在亭柱上，“妈，考试推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推迟？不是说今年秋天……”

“单位有调整。”陈默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石亭外的青砖地上。“对了，妈，我这段时间想好好复习，就不回家了。”

“哎，好好好，那你好好准备哈。”妈妈的声音温柔下来，“也要注意身体啊，别老吃泡面。你上次回来我看你都瘦了。”

“知道了，妈。”

仿佛是察觉到陈默的情绪不太对，

“默默啊，”她顿了顿，“那个编的事，你别太着急。妈不是催你，妈就是……”

“我知道。”

“那挂了，你早点睡。”

“妈。”

“嗯？”

陈默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可能有个机会”，又觉得还没影的事说出来万一黄了，比不说还糟。

最后他只是说：“没事，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兜里有那张红头文件，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硬硬地硌着大腿。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犹豫了一下，输入“城西老文庙文物局”这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第一条：城西老文庙，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清代乾隆年间，现为某文化机构办公驻地。

某文化机构。

他没再往下翻。

站在石亭里，陈默最后看了一眼博物馆的方向。三楼有一盏灯还亮着——是馆长办公室。

刘文远大概还在加班，因为那一堆投诉信和那张签了一半的推荐表。

陈默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转身朝公交站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一步一步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前面等着他。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城西老文庙门口，陈默低头数着地面上的砖缝。他从门口数起，第三排，左起第七块。那块砖上什么标记都没有，但当他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在砖缝里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划上去的：

“青铜爵的黄昏”

这是什么意思？

陈默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

然后他站起身，伸手推开了老文庙那扇朱红色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