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王是在腊月十八的黎明被押进地牢的。
他经过中宫广场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冬夜的黑暗正在退去,但还没有完全退尽,天地之间是一种青灰色的、介于夜与晨之间的颜色。
赤王走在禁军中间,头上的冠冕歪了,身上的甲胄被卸了一半,露出里面暗色的中衣。他的步子比昨天慢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经过沈弈秋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沈弈秋站在广场东侧,左臂上的伤已经包过了,白色的布条从绯色官袍的袖口露出一截。他没有看赤王。
赤王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
“那张圣旨……是真的?”
沈弈秋偏过头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海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淡。
“真的。”
赤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自嘲的东西。然后他被禁军推着走了,没有回头,也回不了头。
晏玉致站在几步之外,靠着中宫门前的一根廊柱,看着赤王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她的银甲上还有昨夜混战留下的痕迹。肩甲上一道刀痕、护心镜上的擦伤、袖口边缘一小片没擦干净的血迹。她靠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看天边正在亮起来的那一线光。
冬天天亮得晚,但天总会亮的。
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不太相关的事。沈弈秋昨夜说“你也是”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当时没来得及问,现在想起来,那个堵着的东西大概是他在一整夜的绷紧之后终于松下来的那口气。
是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晏玉致站在中宫御前,看着内侍给宫墙落锁。铁锁落下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清脆,像什么东西彻底断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赤王府的抄家是三天后进行的。晏玉致没有去,沈弈秋也没有去。肖秉带人去的,回来之后只说都办妥了。晏玉致没有问细节,肖秉也没有多说。
有些事情知道结果就够了,过程不必细究。
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等雪停的时候,京城已经被洗成了一片干干净净的白。宫城飞檐上的积雪换了新的,老皇帝灵堂前的白幡在风里飘了整整三月。
守孝的三个月里,整个京城都安静得不像话。老皇帝的灵柩停在中宫,每日早晚有大臣轮班守灵,文武百官按品阶分批进宫吊唁。
晏玉致去了三次。第一次是穿素服去的,跪在灵前磕了头,什么也没说;第二次是陪母亲去的,晏母跪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晏玉致扶着她的手臂把人搀了出去;第三次是独自去的,那天下着小雨,她站在灵堂外面的廊下听了一会儿里面的诵经声,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哭。她见过太多人死了,玉门关外那些流民、西戎战场上的敌兵、边境小城里被瘟疫带走的孩子……老皇帝只是她见过的死亡中离她最近的一个。近到她能摸到他坐过的那张龙椅的扶手,近到她在灵堂外面站着的时候能闻到他生前常点的那种檀香。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廊下,想起了一件事。老皇帝在册封那天,说“好一个怕流民的孩子捡饼渣吃”的时候,他笑了一声,那一声里有欣慰,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那是一个皇帝对一个将军说过的、为数不多的真心话。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三个月后,新帝登基。国号改为安华,年号宣德,称宣帝。
新帝今年十七岁,比晏玉致还小两岁。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金銮殿上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有些少年人的单薄,但他站得很直。在宣读继位诏书的时候,他看了站在文武百官最前面的沈弈秋一眼。沈弈秋微微颔首,新帝收回目光,把诏书念完了。晏玉致站在武官队列里,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脑袋里又开始了走马灯。
她想起老皇帝最后一次清醒时写下那道遗诏的手,想起那个夜晚她策马穿过朱雀街时看见的暗红色的火光,想起沈弈秋站在门槛前面、左袖上染着血、手里举着圣旨的画面。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是新朝了。
圣旨读完了,百官高呼万岁。晏玉致跟着跪下的时候膝盖碰到青石砖地面,冰凉凉的,但她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尘埃落定了。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封赏。
晏老将军镇守西陲有功,加封镇国公,赐良田千亩,仍统玉门关三十万守军。沈弈秋加封太子太保,仍任首辅,辅佐朝政,列文官之首。晏玉致封镇国大将军,赐金印、金甲、良马。
她在高台前跪下接旨的时候,耳朵里听着老太监念出来的那一长串封号,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十七岁那年跟着父亲出京去边关的时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了一眼沈弈秋攥着鸽笼站在晨风里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两年后会是什么样,不知道那场仗会不会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她只是骑着马往西走,头也没回。
现在她跪在这里,面前是一个新登基的少年皇帝,身后是满朝文武,手里接过的是“镇国大将军”的印信。她忽然觉得那两年的边关风沙和这一夜的刀光剑影,好像都值得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百官,手里的金印沉甸甸的,在冬末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旨意下来那天,晏玉致正在将军府的院子里晒太阳。冬天快要结束了,老桂树上冒了嫩芽,空气里是泥土解冻之后的那种湿润的气息。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春衫靠在榻上,雪球趴在她腿边打盹,烈风站在桂花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梳理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