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不上朝之后的第七天,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地覆了满城。晏玉致早上推窗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枝丫上压了一层白,灰蒙蒙的天光映着雪色,天地之间安静得不像话,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雪色淹没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窗格上凝成一小片雾。往常这时候她已经在去禁军营的路上了,但今日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搭在窗棂上,指尖被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白。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御书房外面看见的那一幕。
内阁的几位阁老从御书房里鱼贯而出,一个个面色沉得像铅,走在最后的那个甚至忘了系斗篷的系带,寒风灌进去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但他浑然不觉。
沈弈秋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关上御书房的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但晏玉致看见他关门之后在原地站了两息。
两息之内,他的肩膀沉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如果不是晏玉致站在廊柱后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当时没有走过去。她看着沈弈秋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沿着长廊往内阁的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脊背还是那样笔直的。但晏玉致知道,刚才那两息之内沉下去的肩膀,是他在御书房里听完了什么话之后,终于到了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敢露出来的松动。
京城要变天了。
晏玉致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了,转身去换衣裳。
今日还要去禁军营。
她到禁军营的时候雪还没停,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校场的黄沙上,把沙地染成了一片灰白。士兵们操练的热情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雪天里格外清晰。
“陛下已经有七天没上朝了……”
“听说是染了风寒。”
“风寒能七天不上朝?你信?”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
晏玉致从他们身旁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士兵立刻收了声,立正站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径直进了议事厅。
林启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议事厅的窗边,背对着门,正在看外面的雪。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副一如既往的客气笑容,朝她拱了拱手:“昭武将军今日来得早。”
晏玉致点了下头:“林统领也不晚。”
两个人隔着议事厅中间那张长案站定。案上摊着禁军近几日的轮值表,墨迹还是新的,一看就是今早刚誊写的。晏玉致的目光在轮值表上扫了一遍,没有动,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南营这几日的夜巡加了一班?”
林启的笑容纹丝不动:“是,入冬之后天黑得早,末将想着多安排一班夜巡稳妥些。”
晏玉致应了一声,在长案旁边坐下来,随手翻了一本账册。她的动作很随意,随意到看起来只是例行公事地翻一翻。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启的手。
林启站在窗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武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系了一根深红色的绳结。那根绳结的编法很特别,不是军中常见的样式,倒更像是江南那边的民间手艺。
晏玉致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账册。
林启在议事厅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拱手告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步伐很稳健,没有迟疑,没有回头。但晏玉致注意到,他出去之后在廊下站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拐进了南营的方向。
他在看时间,或者在看什么人。
晏玉致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
她昨天收到沈弈秋的信,只一句[太医说,就这几天了]
就这几天了。
那个坐在龙椅上理了几十年政的人,那个曾经一句话就能决定千万人生死的人,那个前几天还能在朝会上扔联名书的人,就这几天了。
晏玉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落下来,落在议事厅的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也出了议事厅。
雪下得更密了。她穿过校场的时候没有撑伞,雪粒落在她的肩甲和发顶,在她周身蒙了一层细碎的白。她走到北营的营房门口,肖秉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肖秉看见她发顶的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进来说。”
晏玉致跟着他进了营房。北营的营房比议事厅暖和些,墙角的炭盆烧着,火光明灭不定。肖秉把门带上之后,又走到窗边把窗缝合严了,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一副谁都欠他八百两的板脸,但此刻那张方脸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