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来得不情不愿,像一层糊在窗纸上的惨白膏脂,慢吞吞铺满整间小屋。
头顶的灯泡彻底熄了。
整夜纠缠人的细微嗡鸣骤然消失,可屋里没有半点轻松,反倒静得更沉、更空。像是喧嚣落幕之后,终于露出底下压着的、真实的死寂。
秦厉坐在床沿,僵了很久。
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右脚鞋,眼神发直,思绪飘得断断续续。
从昨晚离开废宅开始,鞋底就一直不对劲。
不是沙石硌脚的硬感,是一种藏在皮□□隙里的痒。湿冷、黏腻,若有若无,却怎么都甩不掉,缠得人神经发麻。
他抬手去解鞋带。
指尖不受控地发抖,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却发软打滑,反复试了三次,才终于解开。
鞋带松开的一瞬间,一股闷沉的气味先漫了出来。不刺鼻,却让人浑身不舒服,像长期泡在死水里面的荸荠,慢慢沤烂、发酵出的土腥浊气。
秦厉微微倾斜鞋面,轻轻一磕。
没有沙土,没有石子。
先是一撮灰白细粉簌簌落下,像枯死的苔藓。紧接着,一团软塌塌、带着淡淡红膜的皮状物,啪地落在地面。
秦厉没有叫,没有惊惶后退。
他只是睁着眼,死死盯着那团蜕壳,呼吸放得极浅,胸口一片空洞的麻木。
那东西蜷曲干瘪,长度约莫十一二厘米,边缘毛糙不齐。
不是完美规整的刻度,更像是依附他身体生长的异物,勉强顺着轮廓成型,最后因为容纳不下,强行蜕落下来的一层外壳。
荒诞感密密麻麻爬上心头。
“操……”
半声低哑的气音卡在喉咙里。
纠缠整夜的冷痒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悬浮般的虚浮。他眨了好几次眼,反复对焦,确认眼前景象不是错觉。
脑子乱得离谱。
他猛地抬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浑身狠狠一激灵。
生理性的踏实感顺着神经窜上来,压下漫天虚无。他嘴角不受控地扯动,扯出一个半哭半笑、扭曲怪异的弧度,整个人卡在清醒与错乱之间。
周衍沉默上前,短刀出鞘。
刀尖轻轻抵在那团蜕壳上。
滋——
细微的摩擦声炸开,像冷水滴入滚油。蜕壳猛地向内蜷缩一瞬。
与此同时,周衍清晰摸到刀柄传来一股黏滞的吸力,一丝极淡的灰白顺着刀刃悄悄往上爬。
生理性的恶心瞬间翻上喉咙。
他手腕猛地一震,将蜕壳甩到墙面,刀尖顺势钉死。
拔刀的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
刀刃上沾染的灰痕,死死嵌在金属纹路里。他用刀鞘反复刮、蹭、摩擦,半点痕迹都擦不掉。
下意识低头,他拇指指甲缝里,也不知何时钻进了一粒灰黑污垢。
他在衣襟上用力蹭,蹭得布料起毛发烫,那点脏污依旧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