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元启二十三年,深夏。天空整日昏沉,黑压压笼罩在京城上方。城西司箓府高墙围合,常年阴气不散,是朝廷专门处置诡煞、封存禁物的特殊机构。世人皆传,司箓府符箓镇邪,护佑万民安宁。只有府内吏员心知,符箓镇得住一时乱象,却镇不住世间生生不息的怨煞。阴邪蛰伏滋生,从来无法真正根除。
文书后库坐落院落最深处,一排排高耸木架堆满经年旧案卷宗。空气里混着纸张陈旧的霉味、凝固的朱砂淡香,深处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腥,久闻彻骨。
陆砚立在案前,垂首握笔。他身着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吏袍,身形单薄清瘦。五官生得俊秀立体,唯独一双眼眸沉如深潭,平静得过分,多看一眼,便会莫名心生寒意。他是司箓府最底层的抄录吏,无权无势,无半点驱邪修为,不必奔赴凶险外勤。日复一日,只枯坐后库,伏案誊写一桩桩尘封诡案。
无人知晓,六年前轰动朝野的青槐县灭门惨案,全村七十二户尽数殒命,遍地亡魂血海,唯独他一人,活了下来。
这段过往,被他死死藏在心底,六年缄口不提。
笔尖蘸满暗红朱砂,陆砚落笔沉稳,一字一顿誊写旧卷。【元启十七年,青槐县百年古槐化煞,生人面虚影,夜噬生人魂魄。三箓吏埋上品镇箓三枚于槐根之下,永世镇煞。】
六年光阴倏忽而过,朝野上下早已认定,青槐县祸乱彻底平息,封印永世安稳。
唯有陆砚心底清明。
这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永世封印”。
怨煞日积月聚,恨意深埋地底,所谓安稳,不过是凶煞蛰伏蓄力的假象。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碎裂声,突兀从库房暗处响起。
咔——
声响细微,却清晰可辨。不是木架干裂的脆响,更像是某种禁锢、某种枷锁,正被缓缓挣断、崩裂。
陆砚笔尖微顿,并未抬头。
后库封存无数凶案卷宗,阴气常年萦绕,异响本是寻常。若是连这点动静都心神大乱,他也熬不过这六年的隐匿蛰伏。
下一瞬,案上厚重旧卷骤然震颤。
纸页无风自动,哗啦啦飞快翻卷,径直停在卷宗最后一页空白处。
漆黑字迹凭空浮现,墨色暗沉湿润,凝而不散,带着生人笔墨绝不可能拥有的阴冷诡异,狠狠烙在纸面之上。
【镇箓崩碎,槐面归世。】
八字落下,库房之内温度骤然降低。烛火剧烈摇晃,光影乱颤,阴风卷着细碎纸灰在屋内盘旋游走,刺骨寒意浸透肌理。
厚重木门猛地被推开,两道急促脚步声闯入库房。
为首男子身着绣朱纹的墨色官袍,腰间悬青铜箓牌,面容冷峻,气场沉肃,正是外勤主事周衍。
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见习吏员,少年神色紧绷,指尖死死攥住腰间驱邪木符,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惶恐,周身慌乱难掩。
“陆砚,今晚是你值守后库?”周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沉甸甸的凝重。
“是,主事。”陆砚放下狼毫笔,微微垂身行礼,神色平淡无波。
周衍目光死死锁定卷宗末尾凭空出现的黑字,眉头骤然紧锁,脸色沉了几分。
“这字迹何时出现的?”
“方才誊写案卷之时,凭空显现。”
年轻吏员连忙凑上前,看清那八个字,瞳孔骤然收缩,踉跄后退半步,满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青槐县槐面煞早已用三枚上品镇箓深埋封印,整整六年毫无动静,怎会突然破封苏醒?案卷之上明明记载,可永世禁锢!”
“并非毫无动静,它只是在蛰伏。”周衍指尖轻轻触碰纸面,刺骨阴冷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沉声判断,“方才城西上空黑雾聚集,地脉阴气翻涌,我察觉重煞出世,立刻前来核查旧档,如今一切应验。”
少年慌了神,语气急切:“那我们立刻派遣箓吏赶往青槐县!尽早镇压,晚了恐伤及无辜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