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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面（第1页）

2018年9月底，国庆前夜，省城。

前一天，那本会议笔记本流转回来。她翻开，页边照例一朵格桑花——这一次，花心里藏着极小的一个字：

“来。”

一个字的批注。他改材料，批语从来没少于两个字。这一个字，比一封情书还重。

林知夏把本子合上，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国庆前夜，她在省府办值完班，八点。下楼，她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没有车，才拐进他那栋老家属院。

上楼之前，她在楼道里站了十秒，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又解开。

去一个独居男人的家，空着手不像话；带菜，又像话得太多。她最终带的是一保温桶面——下午在家擀的，阳春面，她妈寄来的虾籽，她放了双份。

三楼，302。她抬手，敲了三下。很轻，很规矩，是她的节奏。

门开了。

开门的是另一个沈劲松。家居的沈劲松：灰色羊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没戴眼镜。她第一次看见他没戴眼镜的样子，愣在门口——头发散下来几缕，眼角的纹路没了遮挡，整个人忽然年轻了，也忽然不像“沈主任”了。

他侧身让她进来，什么都没说。像等一份改了七稿的材料，来了，就接。

房子很大，东西很少。客厅一整面墙的书，书柜玻璃后面码着手稿；书房半掩着门，抽屉上着一把旧锁。厨房几乎不存货——冰箱冷冻层躺着半袋速冻水饺，橱柜里只有一只大海碗，一双筷子，一把勺。

“你平时……就这么过？”她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揭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涌上来，葱油的香漫了一屋子。他低头看了一眼，“你做的？”

“阳春面。”她说，“你坐着，我给你——”

“加个蛋。”他已经从冰箱摸出两个鸡蛋，系上了一条明显不常系的围裙。五十岁的沈主任，站在灶台前，打蛋打得磕磕绊绊，第一个蛋磕在锅沿上，蛋壳掉进去一半。

她倚在门框上看，没敢笑出声。

第二个蛋卧进锅里，圆圆整整。他把面倒进那只唯一的海碗，汤是现成的，两个荷包蛋都在她碗里。

“蛋太多了。”她说。

“你瘦。”他说完就后悔了，补了三个字，“——多吃点。”

没有第二双筷子。她把筷子递给他，自己用勺子。他不肯，两个人让了两回，最后达成协议：筷子归她，勺子归他，谁也别再让。

一碗面，两个人分。办公室里很安静——不，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远远炸开一朵国庆的烟花，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照亮他半边脸。

阳春面是清汤的，只放了葱花、酱油、猪油。可这碗面好吃——面筋道，汤鲜，虾籽是现炒的，香得人鼻子发酸。沈劲松吃了一口，停了一下。

“面里放了什么？”

“虾籽。”

“虾籽？”

“我妈寄来的。她说虾籽提鲜，比味精好。”

沈劲松没再说话。他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她低头吃面。他看着她。

他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头发散着，发旋在偏左的位置，露出一小块头皮，白白的，像一小片月光。他忽然想伸手，替她把那缕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他的手抬起来了。

她恰好在这时候抬起头。

他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落在了她面前的碗沿上，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把提纲发我。”

一句话，把一场暧昧打回工作。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