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3日,L区,市人民医院。
出事那天早上,茵茵还在吃早饭的时候,给林知夏看了一幅新画。
画上有一棵大树,树冠很大,像一把伞。树下站着两个身影——一个高个子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男人的脸还是看不清,只有轮廓,但他在笑。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我的家。”
“老师让画‘我的家’。”茵茵咬着筷子说,“妈妈,我能不能把沈叔叔也画进来?他给我系过鞋带,还给我买过糖葫芦。外婆做的红烧肉,能不能请他来吃?”
林知夏摸着女儿的头发,喉咙有点堵。“等沈叔叔不忙了,妈妈请他来。”
“拉钩。”
“拉钩。”
这是早上七点半。八个小时后,林知夏在人民医院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签下了第一份知情同意书。
茵茵在学校被同学从楼梯上推了下来。
起因小得可笑:美术课上,几个孩子抢看她的画,有个男孩说她“画得不对,你家根本没有爸爸,这是野孩子的画”。八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叫“野种”,是听大人学的。茵茵跟人争执,被推下了半层楼梯,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缝了四针。
林知夏赶到医院的时候,茵茵刚做完清创,小小的一个人躺在平车上,半边额头缠着纱布,麻药还没过,昏昏沉沉。看见妈妈,她第一句话是:
“妈妈,我的画……没弄脏。”
林知夏握着女儿的手,笑着说没弄脏,妈妈收好了。转过身,她的眼泪才掉下来,一滴,落在白色的袖口上,洇开一小块。
缴费、签字、办住院手续,全是她一个人。母亲在家里急得团团转,腿脚不便,来不了。陆晚棠是第二个赶到的,冲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
“知夏——”
“没事。脑袋没事。”林知夏说,“表皮缝了四针。医生说,养得好,留疤浅。”
陆晚棠抱着她,抱了很久。
夜里九点半,茵茵睡了。林知夏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女儿的手,一动不动。走廊的灯白得发冷,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很远。
她跑过来的时候,头发散了半边,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白净的脸上泛着薄红,像一瓣被雨打湿的玉兰花——看着脆弱,其实怎么也折不断。
此刻,省城,省府办七楼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人已经把她今天下午的动向问了个底掉。
沈劲松是晚上八点半知道的。
他下午打综合一处找她核对一份材料,实习生说她两点多请假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对。他再打她手机,关机。他坐不住了。
他不能打给区府办,不能打给她家里——都不能。他最后打给了范铮。
“帮我找个人。”他说了林知夏的名字。
范铮什么都没问。十二分钟后,电话回了过来。
“L区,市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六楼。她女儿在学校摔了,缝了四针。人没事。”
电话这头沉默了五秒。
“劲松,”范铮难得地多了一句嘴,“这个点,医院人多眼杂。”
“我知道。”
“你还是要去?”
“嗯。”
沈劲松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两分钟,拿起外套,下楼。司机问去哪,他说:L区,市人民医院。想了想,又说:到附近停,我自己走进去。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常年跑步练出来的肌肉线条。眼镜片反着走廊的白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感——体制内泡了二十多年,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以下,只露出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林知夏是在走廊尽头看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