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1日,夏至,夜。L区,听雨轩茶室。
那天她没戴眼镜,头发散着,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
不是刻意。是暴雨前的闷热粘在身上,也是一个人等了太久之后,反倒松了的那种不设防。白天的林知夏,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滴水不漏;今晚她一个人坐在"重逢"里,茶续了三道,把端了很久的那口气,一点一点松掉了。
她的好看,一向是收着的。
那天夏至,L区下了一场入夏以来最凶的暴雨。
听雨轩里没有别的客人。唐老板在柜台后面擦茶具,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小林,二楼靠窗,‘重逢’那个包间,老位子,给你留着。”
重逢。她上楼梯的时候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今晚的茶,怕是不太平。
她点了一壶老白茶,等陆晚棠。
陆晚棠迟到了半小时,淋着雨冲进来,睫毛上挂着水珠,第一句话是:“江屿跟我表白了。”
林知夏笑:“你怎么回答的?”
“我骂了他一顿。”陆晚棠说,“然后他说,你骂吧,我等着。你骂完了,我还在。”
林知夏看着她——这个平时像一把刀的女人,此刻像一只被烫到的猫,毛全炸起来了,眼睛里却有光。
“你喜欢他。”
“我没有!”
“你有。”林知夏说,“你如果没有,就不会来跟我说。你是怕——怕一旦动心就收不回来。你这个人,要么不爱,要么往死里爱。”
陆晚棠沉默了。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那你呢?”陆晚棠忽然反问,“你跟沈劲松,又是怎么回事?”
林知夏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雨幕。江面上的灯被雨搅碎了,一锅沸腾的银。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写的东西,看见我改到第七稿的固执,看见我蹲下来给拆迁户老人系鞋带的样子。他不是看见我的脸,是看见我的根。”
她顿了顿。
“被一个人看见,是一件很珍贵的事。”
陆晚棠伸手握住她的手:“知夏,不管怎么样,你要幸福。你值得。”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沉,一步是一步。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全机关谁的脚步她都听得出,唯独这个人的,她只要听一下,耳根就热。
她探头去看。
是沈劲松。
不是白天那个白衬衫、西装笔挺、在主席台上念材料的沈劲松。
是另一个沈劲松。
他显然是刚从饭局上出来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和一截筋络分明的手臂。深色的西裤被雨打湿了大半,贴在腿上。他脸上带着一点酒气蒸出来的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区夜里烧不灭的火,火里还淬了酒。
他站在柜台前跟唐老板说话,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摘了眼镜擦了擦,眼角那道熬夜熬出来的纹路露出来,深了几分。酒意和雨意混在一起,他整个人像一块被酒泡过、被水冲过的石头,又冷又烫。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见过这样的沈劲松。白天他是“沈一刀”,是正厅级的沈主任,是省里政策研究说一不二的人物,是所有人仰头才能看见的人。而眼前这个——衬衫微敞、酒意上脸、站在雨里像一棵被淋透还直挺着的松——是别人看不见的那个人。
只有她看见了。
他也抬头,看见了窗前的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楼的灯、一楼梯的雨气,撞在一起。
他上楼了。一步一步,不快。林知夏后来想,他大概是在楼梯上把自己劝了七遍——劝不住,第八步就踏了上来。
他推开“重逢”包间的门,站在门口。头发贴着额头,水珠从下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他没打伞。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淋了很久的雨,专门为她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