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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夜顾长渊剖白心意（第1页）

五月廿五，船在运河上走了三日，到了清江浦。顾长渊让船家靠岸歇一夜，明日转官道北上。苏凤鸣在舱里把这几日的行程记完，合上账册，走出船舱透了透气。清江浦是运河上的大码头，夜里也热闹，岸边的灯笼连成一片，酒肆茶楼里人声喧腾，隔着一层水雾传过来，模糊又真切。

苏凤鸣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岸上的灯火。五月的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岸上槐花的甜香。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顾长渊。他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只粗瓷碗，走到她旁边，把碗搁在船舷上，倒了两碗酒。

“喝一碗？”他递过来一碗。

苏凤鸣接过来抿了一口。酒是清江浦本地的米酒，淡而微甜，入喉很顺。她端着碗靠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灯火在水面上的倒影，一条一条地晃。顾长渊站在她旁边，也端着碗喝了一口，两个人在船尾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顾长渊先说了话。他把碗搁在船舷上，转过身来看着苏凤鸣。船尾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被西北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说得很直接：“苏东家，这趟去京城，我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事。有些话我想在到京城之前跟你说清楚。”

苏凤鸣端着碗看着他，没有打断。

顾长渊沉默了一息，开口说：“我走了十几年镖，见过不少人，也跟不少人做过生意。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想跟着走到底的人。去年在扬州码头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个做生意厉害的小姑娘。后来跟你走了几趟北线，看你解粮荒、退马匪、在平鲁卫放粮，我才知道你心里装的东西比我见过的任何商人都大。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话，但有一句说一句——我想一直跟着你走。不管是押镖、入股、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愿意。”

他说完便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船尾的水声轻轻地响着，岸上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苏凤鸣端着酒碗站在那儿，看着顾长渊的脸。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游移，说完之后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答话。他的耳根有一点点红，但面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苏凤鸣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搁在船舷上。她想了想，开口说：“顾镖头，你跟我走了大半年的北线，苏记的生意里有你一半。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我进京是为了断太子旧党的根，这件事牵扯太大，弄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你若跟着我，风险比走镖大得多。”

“我知道。”顾长渊说。

“还有，”苏凤鸣顿了一下，“我这辈子不打算嫁人。我娘临终前交代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莫入宫门。这话不只是说宫门，也是说我不打算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我的路我自己走，谁也别想替我做主。你若跟着我，就只能并肩，不能在前头挡着。”

顾长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并肩就并肩。我本来也没打算替你做主。”

苏凤鸣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了一点。她弯腰从船舷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也给他添了半碗。两个人端着碗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米酒淡而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清江浦特有的槐花香。

“到了京城之后，你还是叫我苏东家。”苏凤鸣说。

“行。”顾长渊说，“苏东家。”

两个人靠在船舷上又站了一会儿。岸上的灯火渐渐暗下去，酒肆茶楼收了摊，码头上的喧嚣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运河的水在黑夜里缓缓流着，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苏凤鸣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直了身子，朝舱里走去。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顾长渊一眼。他还站在船尾，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甲板上。

“早点歇着。”她说，“明日还要赶路。”

顾长渊点了点头。苏凤鸣进了舱，把舱门合上。她摸黑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听着外面运河的水声和船身轻轻晃动的声响，闭了一会儿眼。方才那碗米酒的后劲慢慢上来了，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漫开。她想起母亲说的“莫入宫门”，又想起方才顾长渊说的“并肩就并肩”。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并排放着，不冲突。宫门她不会进，但路上有人并肩走，这件事她觉得挺好。

第二天清早，船在清江浦码头靠了岸。顾长渊带着镖师把板车和马匹从船上卸下来，苏凤鸣站在岸边等着。五月的晨光照在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商船和行人已经开始忙碌了。她看了一眼北边的官道，平坦宽阔，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顾长渊牵了马过来，把缰绳递到她手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苏凤鸣踩着马镫上了马，把木匣绑在鞍侧，调整了一下姿势。

“走吧。”她说。

顾长渊一挥手，八名镖师分列前后，三辆板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苏凤鸣策马走在车队中间，晨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衣领吹得翻动。官道两旁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被风卷着落在路面上，马蹄踏过去，留下一路淡淡的甜香。她朝着北边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在天的尽头，看不见，但她知道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