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骂了的裴竟渡垂着头,语气有些自责:“我刚才不知怎了,差一点伤到你。”
“我明明都躲开了,倒是你——”
“可万一下次你躲不开呢?”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因为过度的疼痛,瞳孔里的黑雾已经散了,“在雪原上,伸手握住我手腕的那个人……是你。我一直记得。”
莫思遥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那条蛇缠上我的时候,是你朝我伸出手。”
裴竟渡看着她,两人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风雪中,“你用金光抱住我,我记得很清楚。可后来你消失了,金光散尽的时候,雪地上只剩一个冰雕的轮廓,我还以为你死了。”
莫思遥愣在原地,眼眶里那团酸涩又翻涌上来,被她咬着嘴唇逼了回去,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那你看到我在青云宗门口又出现,是不是以为见鬼了?”
裴竟渡扯了一下嘴角:“差不多。”
莫思遥吸了吸鼻子,不再跟他贫嘴,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再拿出那朵银盏花。她按照古籍的记载将花瓣揉碎,汁液渗出来,她把掌心按在他心口,灵力缓缓渡入,语气坚定:
“我告诉你,裴竟渡,我不会死。就算我暂时消失了,也会重新出现在你面前,我说话算话。现在,你闭上眼,剩下的交给我。”
银盏花的光亮起来,金色与银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根编织的丝线,一寸一寸地将那些盘踞在心脉上的黑暗剥离、捻碎、消散。
灵力从她周身漫溢出来,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茧,拂雪的剑身微微震颤,金色的灵力顺着剑刃渡入他的心口,与那道正在消散的黑色藤蔓绞缠、消融。
裴竟渡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的。
他的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只能看到一团暖金色的光晕在晃动。然后那团光晕慢慢聚拢,显出一个轮廓:是莫思遥正跪坐在他面前,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他的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覆上了她握着拂雪的手背:
“……我来。”
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堵了一层什么东西,但他的手很稳稳地握住了她的,磅礴的灵力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顺着经脉绕过那些正在被剥离的黑色根须,与她的金光汇合,帮她修复刚刚被黑蛇造成的损伤,也和她一起,两股灵力交汇、缠绕、一同冲向最深处那道盘踞的根系。
——
金光与他的灵力交汇的一刹那,莫思遥看到了另一些画面。
不再是黑蛇截取的片段,不再是系统精心编排的谎言。是裴竟渡从未对任何人打开的、他一个人走了二十年的路,此刻终于借由心镜被她看见。
四岁的裴竟渡在雪原上独自倒下,积雪一层一层地覆上他的脊背,像一床越盖越厚的白被。他的手指蜷在雪里,渐渐不动了。那条黑蛇从雪面下游出来,慢悠悠地游上他的手腕,鳞片嵌入皮肤,他没有力气反抗。
没有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指尖,没有人蹲在他面前喊一声“阿渡”,他一个人接受了那条蛇。
画面再一转,十九岁的裴竟渡站在青云宗的后山,捂住心口,弯下腰去,指节攥得发白,喉间泛上来的血腥气被他硬生生咽回去,那股从心脏深处翻涌上来的剧痛,一天比一天频繁,一天比一天剧烈。他知道那是体内的黑蛇在长大。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徐段云。
他独自翻遍了藏书阁所有关于化功之法的记载,独自找到了银盏花的线索,独自定下了出发的日子。
但在他走的那天,徐段云追到山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我陪你去”。
采下那朵花的时候,裴竟渡的手指都在发抖,不是激动,而是胸腔里那个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像预感到自己将被驱逐一样疯狂挣扎。他还没来得及将它收进储物袋,视野就变黑了。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拂雪剑的剑刃上淌着温热的血。徐段云倒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胸口一道斜贯的剑伤,从肩胛到腰侧。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张,像在最后一刻叫了什么人的名字。
裴竟渡想伸手去够他,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他低头看到自己右手虎口上沾着的血,还有掌心那几道因为用力过猛而留下的剑柄压痕。
是他握的剑,是自己亲手杀了他。
除了斑斑血迹,掌心还有些许银白色的花瓣的碎屑,花朵充沛的汁液从指缝间滴落,混着尚未干涸的血,形成了一股令人迷乱的芳香。
无可辩驳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胸腔里那个东西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餍足,又像是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