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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雨晚来急（第1页）

婚后第一个夏天来得比往年早。六月初的太阳一出来就把露水收干净了，铁门上的蓝漆被晒得微微发烫，晏柠推门进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门板，缩回来又按了上去。裴砚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空竹篮，篮底还垫了一层叶子，是今早从石榴树下摘的。

采摘园比去年又变了一些。周槿在院子西角搭了一排新架子，种了豆角和黄瓜，藤蔓刚刚爬上了半截。石榴树上的果子比去年更多，小拳头大的青石榴从叶丛里垂下来，枝丫弯了弧度。工具房门口的旧书桌被搬到了廊檐下，桌面擦过了，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农业杂志和一副老花镜，是周槿的。

"周槿去镇上了，"裴砚把竹篮搁在水池边上，"说中午回来吃饭。"

晏柠"嗯"了一声。她走到三号棚门口站着，薄膜门换过了，比之前绷得更紧，掀开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弹力。她弯腰钻进去，里面比外面凉，太阳被薄膜隔了一层之后变得柔和，光均匀地铺在垄沟的叶面上，新叶油亮。

"夏日阳光"结了满棚。比去年多，一串一串的压着枝，红的橙的黄的混在一起。最顶上的几串熟得透了，皮面绷着光，像涂了一层蜡。晏柠沿着第三垄往里走，拨开叶子的时候露珠滚下来落在手背上，凉的。她走到中间蹲下来，看着当初埋果子的那个位置。土的颜色已经和周围的融在一起了，看不出任何痕迹。她用手按了一下那片土，松软，潮润，和六年前一样。

裴砚跟进来。他蹲在她旁边，从竹篮里拿出一把剪刀，剪子刃在光里闪了一下。他伸手够到头顶那串熟透的"夏日阳光"，剪刀凑近蒂头，咔嗒一声，果实落进他另一只手掌心里。他看了一眼，又咔嗒剪了一颗，放在了她的手心。

晏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圣女果。红透的，圆润饱满，果蒂上还连着一小截绿藤，剪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她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果皮，光滑的，有一点温。

"刚摘的。"裴砚说。他又剪了一颗放在自己手心里。

晏柠把第一颗圣女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果皮破开的瞬间汁水涌出来，甜的，带着太阳晒透之后那种暖烘烘的温度。她嚼了两下咽了，舌尖还留着果肉的微酸和回甘。

"甜的。"她说。

裴砚也把他手里那颗吃了，嚼的时候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之后他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沾的汁水。"今年的比去年甜。日照足。"

晏柠蹲在那片土前面，手心里还留着刚才那颗圣女果的余温。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纹里夹着一点果皮的碎屑，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搓了一下搓掉了。

"你等一下。"她站起来走出棚。裴砚蹲在原地没有动，听着她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由近及远，然后由远及近。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细长的透明塑料瓶，里面插着一根藤蔓。藤蔓是干的，已经变成了浅褐色，上面挂着几片卷曲的枯叶。是那年夏天她在三号棚摘果子时顺手折下来的一枝，后来忘了，压在书里压了几年，去年整理旧书的时候翻出来，已经干透了。

她蹲下来，把那枝干藤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裴砚低头看着它。藤蔓的形态还保留着当年弯曲的弧度，干缩之后纤维收紧，表面起了细密的褶皱，但节点的位置还能看出当年生长时膨胀的痕迹。

"你留了这个？"他问。

"夹在物理笔记里，忘了拿出来。"晏柠把干藤轻轻放在土埂上，"去年才翻到。"

裴砚伸手碰了一下干藤最顶端的一小截卷须，须尖已经干枯蜷曲成一个极细的圈。他把它拿起来举到光下看了看，枯藤在棚顶漏下的光线里透出半透明的褐色，像一块琥珀的薄片。然后他把它放回土埂上，和那颗刚被他剪下来的新鲜"夏日阳光"并排放着。一个干的，一个鲜的，一个旧，一个新。光落在它们上面，干的藤蔓投下一道浅影，鲜的果实映出一圈圆润的光泽。

"走吧。"晏柠站起来，"回去把风铃挂上。"

两人走出三号棚。太阳已经升高了，院子里的光白晃晃的。晏柠走进屋里，从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串风铃。周蕴瑶做的最后一串，深红色的，绳子是浅绿色的棉线，干果之间串了淡黄色的琉璃珠。她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干果相互碰了一下，沙沙的，很轻。

裴砚搬了一把梯子靠在屋檐下。晏柠扶着梯腿，裴砚爬上去，把旧的几串解下来递给她，再把新的那串挂上去。棉线在挂钩上绕了两圈，系了十字结，和当年周蕴瑶系的一样。

风铃挂好之后晏柠退了几步仰头看。深红色的干果在六月的阳光里泛着暗哑的光，琉璃珠透亮。没风，它安静地垂着，六串果子串成一串，绳结整齐，每一颗干果之间的间距相等。

晏柠把旧的风铃收进塑料袋里。袋子提在手里，果子隔着塑料互相抵着，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她走进屋里，把袋子放在墙角。然后她站直了，看着客厅那面朝南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相框。高中毕业照。照片里的白裙少女站在七班队列最边上，裙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她的视线没有看镜头，而是偏向了左边。左边五班的方向，凤凰花开得正盛。照片里的少年站在五班队列里，第三排靠中间，穿白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看的是镜头的方向，表情平静，嘴角没有弧度。

他们之间隔了两排人——一排是七班的学生，一排是五班的学生。刘建国的灰衬衫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露出一截，宋词的侧脸挡住了裴砚和晏柠之间的部分视线。但拍毕业照的那一瞬间，白裙少女的视线穿过了人群的缝隙，指向了那个方向。白衬衫少年在看镜头，但他的站位微微偏左，偏向了七班那一侧。

相框旁边挂着一枝干花。圣女果藤蔓做成的干花，枝干浅褐色，叶子枯卷成细小的扇形，用细麻绳扎成束挂在相框右侧的钩子上。干花的枝蔓垂下来，末端刚好碰到相框的木边。

晏柠站在照片前面。午后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上，照片里的白裙少女和少年的影子在玻璃的反光里叠在一起。中间隔着的那两排人在反光里模糊了，变成一片浅灰色的色块。

窗外传来风铃的响声。起风了。新的那串挂在屋檐下，干果在风里碰在一起，沙沙沙。声音不响，细而脆，像蚕在啃桑叶，和那年夏天第一次听到的一样。风又大了一些，风铃响的时间长了一点，干果碰琉璃珠的声音比干果互相碰的声音更清亮，叮的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晏柠站在照片前面没有动。她的视线落在照片上那个白裙少女的侧脸上。少女的视线穿过了刘建国的灰衬衫和宋词的侧脸之间的那道窄缝，指向了五班的方向。但镜头只拍到了她的侧脸，看不到她注视的目标在照片里的具体位置。

裴砚从门外走进来。他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他的目光停在自己十七岁的脸上，又移到照片里白裙少女的侧脸，然后移开了。他走到她旁边站着，两个人的肩隔着几寸的距离，手臂的侧面微微碰着。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和桌上的纸页翻动了一下。那串新的风铃在屋檐下又响了，沙沙沙，然后慢慢变弱变低，停了。

晏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银圈内侧的五片小叶被午后的光照出了一道弧形的阴影。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着他。裴砚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指，他的无名指的旧疤贴着她的指根。两个人的手垂着，扣在一起，在照片下方的空间里安静地搭着。

窗外的风又来了。风铃这次只响了一声就停了，短促的，像什么东西落进了土里，说不清，道不明。

-正文完-

《春潮》by芃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