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棚的薄膜门换过了。旧的那块破了洞的换成了新膜,透明的,绷得紧,掀开的时候阻力比之前大,像推开一扇绷了防水布的框架。裴砚掀起门让她先进,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肩背蹭到门框,新膜的边缘弹了一下又合上了。
棚里比外面暖和。十一月底的阳光从棚顶透进来,被薄膜过滤了一层之后变得均匀而柔软,铺在垄沟和藤蔓上。今年的"夏日阳光"收得晚,藤上还挂着不少果实,一串一串的,红的橙的绿的混在一起,像散落在叶子之间的彩色石子。滴灌带换了新的,接头是白色塑料的,比旧版的短一些。
晏柠走到第三垄中间蹲下来。土的颜色深褐色,松过,表层有一层细碎的新土粒。她用手按了一下,潮润的,指腹压进去一个浅坑。她看着那片土,想起来几年前那个早上她蹲在这里挖坑埋果子,还有她不知道的另一个人后来也挖开这片土,把它取了出来。
裴砚走到她旁边蹲下。他没有说话,伸手从垄头拾起一颗落在地上的圣女果,红皮,果蒂那一端有一点轻微的裂口。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还记得在哪吗?"他问。
晏柠用手在面前划了大约一掌宽的范围。"大概这里。那时候有一片叶子挡着,我拨开才看到的。"
裴砚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垄尾,从竹架下面的篮子里拿起新摘的"夏日阳光"——一篮红的,蒂头还带着绿色的小托,果实饱满,在棚顶漏下的光里反着润泽的光。他把竹篮提到第三垄中间的过道上,蹲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
然后他开始摆。
第一颗放在她划出的那片土的正前方,三寸的距离。第二颗放在第一颗的右上方,隔了一指。第三颗放在第二颗的左边,和第一颗的距离相等。他摆得慢,每一颗的方向都调整过,蒂头朝内。手指捏着果蒂,轻轻放下,再用指尖转一下,让果实朝向他想要的方向。
晏柠蹲在旁边看着。篮子里的"夏日阳光"一颗一颗在泥土上排列出来,先是一个半圆,然后半圆闭合,变成一个整圆。果实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大小接近,红艳艳的圆点落在深褐色的土面上,像画上去的。
摆完第一个圆,他又拿起了第二颗。从第一个圆的正中心开始往外走。第一颗放在圆心,第二颗绕着它转了小半圈。他在摆第二个圆的时候速度更快一些,指法已经熟练了,果实落在土面上的声音很轻,咚,咚,像什么东西落进干土里。第二个圆套在第一个圆外面,大了一圈,间距均匀。
他停下来看了看,又拿了一颗,把第二个圆的一个缺口补上了。然后他直起身,蹲在晏柠对面。
"同心圆。"
晏柠低头看着土面上的图案。两个圆,一大一小,小圆套在大圆的里面,果实的蒂头全部朝向圆心的方向。深褐色的土面上两圈红色的圣女果,在棚顶的光线里泛着新鲜的光泽。她数了一下,小圆七颗,大圆十一颗。
她想起高一暑假他在三号棚外面用橘子皮摆星星。那时候也是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拼。橘子皮拼了半个钟头,被她一脚踩碎了。现在他摆圣女果,速度比当年快了不少,但手指落下去的姿态一样的——稳,耐心,不着急。
晏柠把手伸进口袋里。外套侧袋的拉链拉开,手指探进去摸到一个硬的东西。干透了,缩成了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她把它掏出来。就是那颗画了笑脸的圣女果。在土里埋了两年,又在一个玻璃瓶里待了两年,再被带回家在床头柜上放了不知道多久。果皮已经完全干了,缩成一小团,比新鲜的时候小了将近一半,形状不再圆了,像一颗核桃仁那样凹凸不平。但笑脸还在。红芯圆珠笔画的两道弧线和一个小半圆,已经褪成了偏橘的锈红色,但弧线的形状还在,右嘴角□□缩的纹路截断了一截,但左嘴角完整,弯弯地往上翘。
她把它放在掌心让他看。两个人蹲在同心圆的两侧,晏柠把那只张开的手越过小圆的边缘伸过去。裴砚低头看那颗干果。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你把这颗挖出来之后就一直留着?"晏柠问。
"嗯。"
"放在玻璃瓶里。"
"嗯。"
"瓶底的纸条上写路通了。"
"嗯。"
晏柠把手收回来。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干果,圆珠笔画的弧线在干缩的表面上挣扎着保持着原来的弧度。她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笑脸的弧线,没有蹭掉。墨迹已经渗进果皮的纤维深处了,像一道愈合之后留下的旧疤。
她伸过手去,把那颗干果放在了小圆的中心点。最中间那颗圣女果旁边的泥土上,干果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轻得感觉不到重量。它躺在新鲜的"夏日阳光"中间,褐色的,皱缩的,小得像一个小指甲盖。
"我十六岁那年摘的第一颗。"晏柠说。"藏了六年,现在可以拿出来了。"
裴砚没有抬头。他的视线停在那颗干果上,停在她把干果放在圆心的时候手指缩回去的动作上。他的右手伸过来。他没有拿那颗干果,而是用手掌在同心圆上方悬着,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他的手指的影落在干果上面,投下一小片暗色。
他低头,凑近,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干果的表面。干果太轻了,他嘴唇碰上去的时候它晃了一下,但被他嘴唇的力度固定住了。他碰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直起身来。
他抬起头看她。他们中间隔着两个同心圆、一颗干果、六年的错位和四次差一点的相遇。现在这些东西被收束在方寸之间,一圈一圈的红色果实围着一颗干缩的褐色老果。棚顶的光漏下来,落在果实表面,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她攥着膝盖布料的手指上。
他伸过手来。不是去拿那颗干果,而是穿过大圆和小圆之间的空隙,掌心朝上,伸到她膝盖前面。
"等够了。"
晏柠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无名指的旧疤在光下淡淡的。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两个人蹲在一圈圣女果的两侧,手在圆的中心交握。她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之间,扣住。他的掌心是暖的,带着刚才摆果实的时候从"夏日阳光"皮面沾上的微温。
晏柠没有抽回手。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悬在同心圆的上方,手指的影子投在干果和红果实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