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这段话,我在大学里教过一篇课文,叫《孟子·滕文公下》。里面有一段话,跟你的意思一模一样。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
他鬆开她的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气很轻,比弹陈霞的力道小了不知多少。
“你是拐著弯骂我说话像古人?”
“没有没有,”沈浅浅捂著额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是夸你有大丈夫气概。”
“行,那我就认了这个大丈夫。”
陈锋笑著收回手,没再逗她,接著
转身去灶房倒了碗红糖水回来,搁在她面前的八仙桌上。
“先把这碗水喝了。”他把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浅浅端过缸子,双手捧著,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
喝了两口,她忽然把缸子搁在桌上,抬起头看著陈锋,目光里有种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才会出现的篤定。
“陈锋,我想在论文寄出去之前做一件事。不是写公式也不是测数据,我想给我父亲写一封信。”
陈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急著接话,只是把桌上那碟炒松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松子是几只花栗鼠从后山崖子上採回来的,
陈云拿盐水泡过又用慢火焙乾,咬开一颗满嘴都是松脂的清香。
沈浅浅捏了一颗放在掌心里,没有嗑,只是用拇指来回摩挲著。
“这封信不是寄给他看的,是寄给我自己看的。这些年我不敢写信,不敢留地址,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跟燕京还有联繫。
可是我写这篇论文的时候,写到大棚通风设计里那个简化方程的推导过程,脑子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拇指停在松子的尖顶上,
“那年我七岁,父亲带我去香山看红叶。走到半山腰我走不动了,蹲在路边不肯起来。他没催我,也没背我,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蹲在我旁边在纸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
一个斜面,一个小球,几根箭头。他说你看,小球要从斜面顶端滑到底端,不是因为它想滑,是因为有重力。
重力它看不见也摸不著,但它一直在那儿。你累了想歇著不要紧,歇够了再走就行,因为你身体里也有一个跟重力差不多的东西,它推著你往前走,你就算现在停下来了,那股劲还在。”
“后来我学力学的时候才知道,他说的那个跟重力差不多的东西其实就是人的韧性。他当年在燕京做官,天天跟文件、会议、人事打交道,可他骨子里一直是个搞理工的人。
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香山的红叶正红得烧天,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眼镜片上,把镜片映成了金黄色。
那个画面这么多年一直印在我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我写这篇论文写到卡壳的时候,就想起他在那张纸上画的斜面和小球,
想起他说你身体里也有一个跟重力差不多的东西,它推著你往前走。然后那些卡住的地方就自己鬆开了,像是被人拿钥匙拧了一下。”
“所以我想在论文寄出去之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一行字,虽然他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