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女人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随意、到困惑、到仔细辨认、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愕然,清晰地、缓慢地、如同慢镜头般——掠过。
她手里的竹篮,“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几片嫩绿的菜叶滚了出来,沾上尘土。
“王……娟?”
女人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带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一丝……恍如隔世的颤抖。
王娟像是被这声呼唤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千般情绪,堵在喉咙口,烧得她眼眶瞬间通红。她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激烈的,平静的,怨恨的,释然的……却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寻常的一个午后,这样毫无预警的、猝不及防的面对面。
阿阮。是阿阮。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比记忆里黑了些,眼角有了细纹,身形也不再是少女时的单薄。但那双眼睛……王娟绝不会认错。只是那眼神里,此刻翻涌着的,是王娟全然陌生的、复杂的浪潮——惊愕过后,是慌乱,是下意识想要退却的闪躲,是某种被突然闯入生活的不安,甚至……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深藏的痛楚。
没有预想中的喜悦,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和无声对峙中弥漫开的、沉重的尴尬与……物是人非。
车里的林清灼和陆未晞,也屏住了呼吸。她们清晰地看到了门外那个女人的反应,看到了王娟瞬间崩溃般的僵硬。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远处的鸟鸣都显得刺耳。
陆未晞的手,悄悄握紧了。眼前这一幕,比任何虚构的故事都更具冲击力。看,这就是“重逢”。没有浪漫的bgm,没有唯美的慢跑相拥,只有掉落的菜篮,沾尘的菜叶,和两个被时光与往事骤然推到悬崖边、茫然无措的中年女人。
王娟真正爱人,没有离开,没有死亡。
她就在这里,活着,呼吸着,过着她的日子。
而这个“还在”,此刻看来,却比任何“不在”,都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希望,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错位的现实。
铁门内外,两个女人,隔着短短几步路的距离,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沉默地对望着。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声叹息。
最终还是对方先开了口:“王娟,你好久都没来看过我了呢,最近过得怎么样了?那两位是你的朋友吗?要不要先让他们下来一起吃晚饭呀?”
王娟刚准备跟车上的两人打声招呼,就听见房子里传出一声男人的叫声:“阮秀!你好了没啊?这个火都要熄了!”
阮秀回头敷衍应了声,转过头来只见王娟一脸茫然看着她于是开口:“你怎么了?”
王娟声音带着颤抖:“刚刚说话的,不是你爸吧?你…你结婚了?”
阮秀的笑脸凝固在脸上,音量变小:“嗯…差不多前年吧,他们给说了门婚事,我看对方人还行,收入还过得去,就接受了。”
王娟脸变得煞白,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感觉无话可说。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的残烛,猛地跳动一下,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洞般的绝望和茫然。
阮秀看向王娟。她的目光,像被钉死一般,锁在刚刚那句象征着结束的话上。那语句霸道,如此具有侵略性,瞬间淹没了王娟一路上所有的忆、所有的眼泪、所有“重新开始”的炽热幻想。
长久的静默,阮秀有些急了,她猛晃动着王娟的肩膀:“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王娟把扶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开,撑出一个笑脸:“我没事。既然天色不早了,我这两位朋友还有事呢,就不吃饭了。今天顺路来看你,你既然有了新的生活,那我也不便打扰了。”说完向车门走去,眼角闪过一抹红。
“等下!”阮秀一把抓住眼前人,却在看见王娟的眼泪时声音不自觉放软:“你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怎么了?!你猜我怎么了。”王娟声音陡然拔高:“是,当初是我先离开,但因为什么,你不知道吗…”
阮秀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空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