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栖维持着缓慢的动作,一片一片、一丝不苟地捡拾满地碎片。身体的剧痛层层叠叠席卷全身,体力早已彻底透支,头晕目眩的眩晕感反复侵袭,视线时不时发黑恍惚,双腿发软发麻,几乎支撑不住单薄的身躯。好几次弯腰捡拾碎片时,胸腹的剧痛骤然炸开,让他身形剧烈一晃,冷汗瞬间浸透全身,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转瞬蒸发。
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抵住内侧牙槽,用极致的痛感逼迫自己保持清醒,硬生生扛下所有生理性的崩溃与软弱。他不允许自己倒下,不允许自己失态,不允许自己在这群无底线的恶意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肉身可残,筋骨可痛,心血可毁。
唯独本心,不可辱;傲骨,不可折。
整整二十分钟,他一动不动,蹲在满地狼藉的黑暗巷底,穷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所有破碎的纸页、弯折的书本、散落的文具,尽数收拢、叠合、整理。哪怕大部分纸页彻底破碎、无法复原,哪怕所有笔记彻底报废、毫无用处,他依旧一片不落,尽数拾起。
这不是徒劳的执念,是他对自己的坚守。
别人弃他、毁他、轻贱他,他不能自己弃了自己。
收拾完毕,他双手抱着满满一怀残破的书本碎片,动作极其缓慢地起身。起身的瞬间,腰背剧烈的酸痛与肋下的钝痛同时爆发,他眼前一黑,身躯重重一晃,单手立刻撑住冰冷斑驳的墙面,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掌心按压在粗糙的砖石上,细碎的沙石嵌入掌心的划痕,刺痛混杂着满身旧伤新痛,密密麻麻,无休无止。
他喘息良久,细碎微弱的气息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颤抖,胸口起伏急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伤痛。待眩晕感稍稍褪去,他才缓缓抬手,将怀中所有狼藉之物,小心翼翼塞进变形破损的书包里。
书包外侧沾满泥土污渍,边角磨损撕裂,背带被拉扯得松动变形,内里装满了破碎的希望与满身的狼狈。
孟栖抬手拍了拍书包表面的尘土,动作平静又郑重,像是在安抚一次次被摧毁、一次次被辜负的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抬步,缓慢地走出幽深暗巷。
巷口之外,是截然不同的人间。
夜幕之下,街道灯火璀璨,商铺霓虹闪烁,车流川流不息,路人结伴而行,笑语闲谈,温柔热闹的烟火气铺满整片街区。情侣牵手漫步,孩童嬉笑打闹,行人步履从容,万家灯火温暖明亮,人间处处是温柔与喧嚣。
咫尺之隔,两个世界。
外面的世界热闹鲜活、温柔明媚,人人岁岁无忧、嬉笑度日。
他的世界,只剩黑暗、寒凉、暴力、践踏、无尽的孤立与无休止的伤害。
他静静伫立在巷口阴影与街灯光明的交界处,沉默地望着眼前鲜活温暖的人间,眼底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没有向往。
曾经年少懵懂,他也渴望合群,渴望朋友,渴望被善待,渴望拥有寻常少年的热闹与温柔。他也曾小心翼翼尝试融入,尝试退让包容,尝试讨好妥协,试图换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与安稳。
可无数次的尝试,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凌、得寸进尺的伤害、全员一致的漠视。
他退让,别人便愈发肆意践踏他的底线;他包容,别人便愈发肆无忌惮摧毁他的一切;他沉默,别人便理所当然将所有罪名、所有过错、所有矛盾,尽数推到他身上。
两年时光,磨平了他所有的天真与期许,碾碎了他所有的温柔与热忱。
他终于彻底明白,温柔换不来善意,退让换不来安稳,隐忍换不来公道。
弱者的包容是懦弱,弱者的善良是廉价,弱者的沉默是原罪。
唯有变强,唯有冷眼,唯有独善其身,唯有不卑不亢、不屈不挠,才能在这片满是恶意的天地里,站稳脚跟,保全自己的本心与傲骨。
孟栖收回目光,不再看眼前的万家灯火,不再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人间温柔。他背起沉重破败的书包,挺直依旧倔强的脊背,步履缓慢却平稳坚定地,走向老旧僻静的居民区。
晚风凛冽,吹起他凌乱湿透的额发,吹起他沾满尘土褶皱的校服衣角,寒凉的风穿透单薄的布料,刺激着满身裸露的淤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他全程目不斜视,无视路边所有路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无视所有擦肩而过的热闹与温柔,孤身独行,影子被路灯拉得单薄孤长,一路跟随,不离不弃。
路上偶有行人驻足打量他狼狈的模样,看见他泛红未消的侧脸、苍白失血的面容、沾满尘土的校服,眼底满是疑惑与探究。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侧目观望,有人匆匆一瞥便转头离去。
无人停下询问他的遭遇,无人关心他是否疼痛,无人怜惜他满身伤痕、孤身独行的狼狈。
陌生人的善意本就稀薄凉淡,更何况,他早已习惯无人问津的人生。
一路独行,穿过繁华闹市,穿过车流人海,渐渐远离喧嚣,走入静谧老旧的居民楼深处。狭窄的楼道灯光昏暗,墙面斑驳发黑,布满划痕与污渍,台阶老旧磨损,寂静无声,只有他单调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层层回荡。
他缓步上楼,掏出老旧的钥匙,指尖微微发颤,费力地对准锁孔,轻轻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