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没听见。
“你杀人了,”田荇停了停,声音平静,“但你救了我。”
姜岁还是没说话。田荇把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了。你要是吐死在这里,凿子可就归我了。”
姜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转瞬就没了。她伸出手接过陶碗,手指还在抖,端不稳,洒出一些来。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水喝完。水是温的,带着柴灰的味道。
她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很久很久,才开口:“那凿子……是一个老石匠给我的。他说,留个念想。”
她没有说陈无咎的名字。
田荇也没有问。她只是坐在火堆另一面,拨弄着火,等姜岁自己说。
“他也在骊山。”姜岁说,“一辈子敲石头,没有家,没有儿女。他把凿子给我的时候,大概是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她说完这句,又沉默了。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田荇没有接话,她一直安静地往火里添着柴。
过了很久,田荇开口:“我丈夫死的那年,我在田里捡到一窝野鸭蛋。拿回去煮了,犹豫了半天,给他留了四个。他病得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我就把那四个蛋放在他枕头边上。他走之后我没有下葬,也没有大哭。我把那四个蛋吃了,吃了三天。那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姜岁,是在看火,声音很平。
姜岁看着火堆,没有说话。
火堆渐渐熄了。后半夜,田荇靠在树上睡了过去,呼吸绵长。姜岁没有睡。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坐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洗掉了,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印子,怎么搓也搓不干净。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
她想起骊山的夜,想起那面土墙,想起墙上刻的名字。
那些名字她都记着,一笔一画刻在心里。
她记了那么多名字,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名字会和“杀人”两个字连在一起。
天蒙蒙亮的时候,田荇醒了。
她没说话,站起来,把昨夜丢在地上的那把刀捡起来,别在自己腰带上。刀鞘上还沾着泥。
“走吧。”她说。
她们把火堆用土掩了,没有留下痕迹。
沿着溪谷继续往东走。姜岁没有回头。
她没有去看那个山坳,也没有看那个永远留在山坳里的甲士。她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凿子。它已经被体温捂热了,隔着粗布衣料落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天傍晚,她们走出山口。
站在高处往下看,平原上的村落静得像一幅画。炊烟升着,有人影在田埂上移动,鸡鸣犬吠,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田荇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说:“济阴还有多远?”
姜岁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济阴还有多远。她只知道自己活着走出来了,田荇也活着走出来了。她还活着,那就往前走。她还要带着田荇一起往前走。
“走吧。”她说。
她们朝炊烟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山口慢慢被暮色合拢,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
只有风穿过旷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那截炭条从耳后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重新别回耳后。
风大,但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