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东边寻条出路。
你到盐场等我。
那儿有盐,能活人。
姐,我走了。
别再找我了。”
字迹到最后几行越来越潦草,最后一个“了”字的竖钩拖得很长,像是写完就把炭条放下了。
陶罐里还有一把短刀。
比秦军制式短,更糙,像是自己打的。刀身没有鞘,用麻布缠了几层。
田荇解开麻布,刀身上有一道淬火的痕迹,打得不算齐整,但磨得很亮。刀柄缠着麻绳,磨得光滑,握痕的位置凹进去一点。
田荇把短刀抽出来攥在手里。她右手握着那把刀,左手攥着那块布,蹲在灶膛边。
忽然蹲不住了。她整个人蹲下去,蹲成小小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双肩在抖,没有声音。
姜岁没有动。她站在半面断墙旁边,背对着田荇,看着村口的方向。
风从断墙上头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飘。她身上手上都是灶灰,脸上也蹭了灰。那把从甲士手里得来的刀别在她腰上,一直没有拔出来用过。
过了很久。田荇直起身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她把麻布递给姜岁,指着那幅图:“这是盐窑。他说翻过这道岭,沿着河走,能到一座废盐窑。再往东,海边有大盐场,那里还能晒盐。有盐的地方就能活人。”
她指了指那片点点:“他画了海。他大概去过那一带,不然画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姜岁问。
田荇摇了摇头。布上的炭笔有些地方洇得淡了,有些地方被摩挲得模糊了,像是画完又揣在身上放了很久才埋进陶罐里的。
“走了有些日子了。至少一个多月。”
“他去找什么出路?”
田荇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短刀别在腰带上,陶罐盖好背起来:“他说他去东边寻条出路。”
“一个逃了几年兵役的男人,乱世里能寻什么出路?无非是东边有人起事,他去投军了。”
她说得很平。她把陶罐背带往肩上紧了紧,往院子门口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了,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有一道新刻的痕迹,深深嵌进树皮里。一道横,一道竖。
刻痕很深,深到露出底下的白茬,周围树皮已经翻卷起来。
不是新刻的,也不是很久之前刻的。
姜岁走过去,看见那道横痕旁边还有一个浅浅的“田”字,笔画歪得厉害,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田荇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她说:“小时候我教他认字,他学不会,就自己编了个记号。一道横是我,一道竖是他,说是站在一起。后来他每次出远门,走之前都在树上刻一道,回来也刻一道。”
“他回来过。”她说,“刻了新的。他等不到我,才走的。”
她的手指在横竖两道痕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走吧。屠过村的地方待不得,最容易来狼。先去看看他说的盐窑。”
姜岁跟上去。
走出村口的时候,田荇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干上那道痕在这片灰白的天地间,深得扎眼。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风从她身后吹来,雪又下起来了。田荇走在前面,背着她弟弟的陶罐,那把短刀在腰上一晃一晃。脚印往东延伸,慢慢被雪盖住。
姜岁跟在后面,走出去很远,才开口:“你弟弟叫什么?”
田荇没有回头:“田莱。草字头的莱。”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嫌这名字不好听,说自己改叫田大力。村里没人认。”
雪下得密起来。
两个人在雪地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脚印很快就被新雪填平了。
那道岭远远横在灰白色的天边,像一道淡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