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师资调研表的“特殊人才标注”栏,沈知夏握着笔悬了三分钟,最终还是没写下陆知野的名字。
窗外的香樟叶擦过行政楼的玻璃窗,她指尖无意识蹭过笔杆——笔杆上还留着半块橘子硬糖的黏意,是陆知野上周递错题本时顺手压在封皮底下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皱,连糖块都软了半分。
没人知道这个蹲在教研组门口抄听课记录的高一女生,是A市第五中学重点班。她回这所母校根本不是来读三年书,是第5中学要布局全国竞赛教育赛道,班主任把她扔在这里蹲点半年,摸透这所学校的教学质量,整理成万字毕业论文,直接决定第一中学参不参加比赛,能不能获得进入决赛的资格。
从进校门第一天起,她的日程表就精准到分钟,连午休都掐着点整理数据,从来没给自己留过余裕。直到那个叫陆知野的男生,抱着一摞竞赛真题挤到她身边,蹲在消防栓的墙根下,给她讲一道她早就会做的压轴题,讲完还顺手在参赛证的角落,画了个歪歪扭扭但十分可爱的简笔画小太阳。
现在人没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托同班同学转了一本黑色封皮的错题本,页脚全是只有指甲盖大的小太阳,最后一页被剪刀整整齐齐剪走,连个落款都没留。
班主任敲开行政楼的门,手里攥着国赛报名表,语气带着惋惜:“知夏,国赛的表你填好就能交了。对了,陆知野那边,人家家里直接给办了退学,说是早就拿到了国际竞赛营的全额offer,直接飞美国了,走得急,连跟老师打个招呼都没来得及。”
沈知夏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她突然想起放榜那天,陆知野靠在树干上递可乐,指尖沾着冰柜的凉意,跟她说“咱俩把榜单两头都占了,省赛一块去吃糖水”;想起他给她讲题时,草稿纸上反复写了又划的“美国”两个字;想起她上周偶然看见他书包里露出来的、全英文的offer信封,她当时随口问了一句,他只含糊说“是个没用的夏令营通知”。
原来那些藏在页脚的小太阳,那些只有两个人懂的暗号,那些巷口炸串摊的甜酱里脊肉,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他早就选好了要走的路,要去的地方,而她,不过是他在等待offer的半年里,随手抓来解闷的一个、刚好会做数学题的同校学妹。
他甚至懒得跟她说一句“我要走了”,只剪走了错题本里那句没写完的“考完带你去吃芋圆”,把所有能牵扯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沈知夏把那页戳了墨点的调研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拿起手机,给正在第五中学的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老师,我应该明天早上八点才回学校,毕业论文今晚就能收尾。”
发完消息,她把那本黑色封皮的错题本,直接塞进了墙角的废弃资料堆。桌上的论方应着A市第五中学的校微,黄色的小太阳在正中间发着光,几只白鸽围着飞,先她指尖落在键盘上,敲字的速度快得没有半分停顿。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围着她转,从来都是她把所有的路铺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她为了一个连道别都不肯给的人,乱了半分心神。但也只有这半分。她这样想着,眼眶微微泛红,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涩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