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过期的橘子糖（第1页）

八月末的风已经带了点秋意，卷着香樟的落叶擦过实验中学的校门，把公告栏新贴的红榜吹得哗啦响。

沈知夏站在公告栏的阴影里，指尖把省赛获奖证书的封皮捏得发皱，烫金的“全国二等奖”几个字硌得指节发疼。红榜最顶端的名字还是陆知野，全省第一的字样被人用荧光笔圈了三圈，旁边的备注标着“保送清北降分资格，已离校集训”。

围在榜单前的人吵吵嚷嚷，篮球队的男生拍着大腿喊“野哥这波直接把天花板捅穿了”，有人扯着嗓子问“不是说要跟沈知夏摆庆功酒吗？人呢？”，嘈杂的声响撞在沈知夏的耳膜上，像去年候场室里那些扎人的议论声，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挤开人群走到她身边，拎着冰可乐跟她说“别理这帮傻逼”。

她口袋里的东西硌得慌，是半盒未拆封的防水创可贴。上周三她抱着错题本去篮球场找陆知野，刚巧看见他抢篮板摔在塑胶地上，膝盖蹭掉一大块皮，他坐在地上揉着膝盖笑，说“没事，回头随便贴个创可贴就行”，她当天晚上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他随口提过的、那款防汗水的进口创可贴，攥在手里焐了三天，连包装都没来得及递出去，就收到了他三天前发来的那条消息。

“我要去外地参加封闭集训，提前走了，省赛约的糖水铺，下次再带你去。”

消息停在对话框的最顶端，后面没有任何新的回复，连个表情都没有。

她顺着记忆往校门口的炸串摊走，梧桐树叶落在脚边，老板看见她来，挠了挠头说“小姑娘，你可来晚了，那小伙子好几天没来了，我给他留的里脊肉都放坏了，他说他要去外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沈知夏站在炸串摊的油烟里，突然就想起上个月放榜的那天，陆知野靠在树干上，把拧好盖的可乐递到她手里，指尖沾着冰柜的凉意，跟她说“咱俩把榜单两头都占了，省赛一块去吃糖水”。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的，带着孜然和可乐气泡的香气，连空气里都飘着橘子糖的甜味。

她又绕去了教学楼的消防栓边，那是他俩之前偷偷讲题的老地方，墙面刚刷了新的米白色墙漆，之前陆知野随手画的那个小太阳，被盖得严严实实，连一点铅笔印都没剩下。她蹲下来，指尖摸着光滑的墙面，突然就想起候场室里，他对着参赛证飞快划下的小太阳，想起考场里他桌角递过来的暗号，想起那本错题本里，每一页页脚藏着的、只有指甲盖大的同款标记。

那本错题本还在她的书桌抽屉里，是陆知野临走前托人转交给她的，说“剩下的巧解都在里面，省赛能用得上”。她昨天晚上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倒数第三页的纸被人用剪刀整整齐齐剪走了，边缘留着锋利的毛茬，刚好剪去了他没写完的那句“考完带你去吃芋圆，多加两勺蜜豆”。

她之前一直以为，那些藏在页脚的小太阳，那些只有两个人懂的暗号，那些记在便签上的随口吐槽，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直到今天她才发现，陆知野早就把所有要走的痕迹，都提前擦干净了。

开学前一天，她在学校的公告栏里看见了转学通知，陆知野的名字在最上面，备注是“提前保送，转至外地附中封闭集训，学籍已转出”。班主任找她谈话，说“陆知野这孩子是真的有天赋，说走就走，连跟老师道别的时间都没有，你之后去参加国赛，要是碰到他，可以替老师问声好”。

沈知夏攥着转学通知的复印件，点头说好，转身出门的时候，把那张纸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

九月的风越来越凉，她抱着国赛的准考证去省城，特意绕路找了那家陆知野提了无数次的糖水铺。门店藏在老巷的深处，木质的招牌磨得发亮，老板看见她进来，笑着问“小姑娘要吃点什么？我们家的芋圆双皮奶，老顾客都要多加两勺蜜豆”。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双皮奶端上来的时候，甜得发腻，芋圆煮得太软，一咬就烂，根本不是他说的那个味道。老板端过来额外的蜜豆，她摇了摇头，把刚咬了一口的碗推到一边，口袋里的创可贴硌得慌，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包装上的保质期，刚好在昨天到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国赛的群消息，有人发了一张外地附中的参赛合照，最中间的男生穿着藏青色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身边围着一群陌生的同学，笑得眉眼明亮，连眼尾那颗标志性的小痣，都跟记忆里的影子慢慢重叠。

有人在群里@她，说“沈知夏，你看这是陆知野吧？他代表外地附中参赛了，这次国赛的种子选手”。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什么都没回，直接把手机按黑了。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飘过来，跟去年夏天的那场风一模一样，只是再也没有人靠在树干上，拎着两瓶冰可乐，等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跟她说“找你半天，再不来里脊肉就凉了”。

她把那盒过期的创可贴扔进了糖水铺门口的垃圾桶，起身往车站走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颗硬糖，滚在地上，是早就吃完了糖的橘子味糖纸，皱巴巴的，被风一吹，就顺着巷口的方向，飘得没了踪影。

原来有些藏在页脚的小太阳，从一开始就只是画在纸上的。

风一吹，就散了。

那些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创可贴，没吃到的芋圆糖水，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最终都跟着那个夏天的风，一起过期了。

没有人会永远站在消防栓的墙边等另一个人，也没有人会永远记得，某一页错题本的页脚，曾经藏过一个没说出口的、关于夏天的秘密。

就像她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橘子糖，也再也没有遇见过，会在每一页纸的角落，偷偷给她画小太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