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胡柚柚便醒来了。
木箱盖半敞,那件氅衣搭在膝头,指尖停在领口那道滚边上。领口有股味,雪松的冷气压着一点墨香,闻过一遍就再忘不掉。胡柚柚叠了三遍,每一遍都叠到领口就停住,像有根线牵在指头上。临了还是把它叠成齐整的一摞,压进箱底册页旁边,落了锁。
昨夜她想好的那句话还在耳边:此后,离裴大人远些。
门外拍门声急促,婆子的嗓子隔着门板递进来:「胡家的!起了没有!东市轮值单到了,领队催出发了!」
她捋了捋头发,开门去接。纸上墨迹新鲜,靖国公府四个字顶头,末尾是崔世子的名,单角押着东市乐坊的印。她捏着那张纸站了一瞬,回身去取琴。
领队婆子在后院吆喝着点数。胡柚柚跨出门槛时,回头又按了一遍木箱上的锁扣。
东市乐坊三层,华灯满堂。长案两列排开,熏香混着酒气与脂粉味,暖融融罩下来,厚得像层帘子。乐棚侧边候场的地方,柳绡月已在了,琵琶横在膝上,正与掌事说话,声音浸了蜜似的软:「刘掌事说笑,绡月这点手艺,坐首座是诸位抬举。」她看见胡柚柚进来,笑吟吟招呼:「妹妹也来了?真巧,是同一席呢。」
胡柚柚点头应了声「绡月姐姐好」,垂眼去调琴。那句「真巧」裹着什么,她听得出,只是不愿接。琴弦在指下嗡了一声,她把念头也一并拨开。
席上话音渐亮,透帘传过来。靖国公府排场大,崔世子先赏了乐坊一匹银绸,说是今年秋猎的彩头。有人提起「狐目伶官」四个字,席间笑成一片。胡柚柚攥住琴囊系带,脸上那点恭谨的笑意纹丝未动。
小厮掀帘来唤:「胡家的,世子爷传「狐目伶官」胡氏近前侍候。」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低着头跟进去。
正厅首座,崔衍歪在靠背里,手边一盏酒。灯烛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他没急着开口,目光先把她从头到脚走了一遍,像打量一件刚猎回来的东西,半晌才笑:「狐目伶官。这诨名谁起的?本世子听着,倒像专为今夜这吉兆备的。」
她近前两步,垂眼行礼:「奴胡柚柚,给世子爷请安。」
崔衍不接话,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旁边一个捧盘的随从上前,盘上叠着一件雪白的物事。崔衍伸手拎起来,抖开,灯光沿着皮毛流淌,白得刺眼。皮面厚实,没有一根杂色,皮板却挺括得不似寻常猎户手剥的成色,倒像官造局出来的旧器。
「入冬猎了只白狐,今年头一件好皮子。」崔衍拎着那裘在灯下晃了晃,「你既叫「狐目伶官」,过来,披上,给本世子的席上添个吉利。」
没有掷,没有赏,那件白狐裘就那么停在半空,等她来接。胡柚柚看见雪白的皮毛,尾巴瞬间有了反应,她极力用刚恢复的妖元压制着。
她看着那团白,指尖发凉。贱籍伶官在贵人席面上,没有不接的道理。她脊背绷直,把呼吸压到最轻,伸手接过。
皮毛入手的瞬间,指腹触到一层极密的毛尖,滑,微扎,像按进一层冷雪,底下却透出温热的活气。鼻尖钻进一股味,混在熏香和酒气里,仍辨得清。陈年雪水泡过的腥气,厚实,陈旧,像她梦里偶尔闻到过的那种。她指尖一颤,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铁锈味,尾椎骨窜起一阵酸麻,顺着腰脊往上爬,耳根烧起来。
她咬住舌根,把那口气生生咽回去,脚下稳稳站定,等那阵热意从皮肉深处褪下去,才蹲膝谢恩:「谢世子爷赏。奴斗胆披上了。」
白裘压上肩头,像伏着一层冰。胡柚柚跪坐下来,把琴摆上膝,指尖搭弦。曲是《雪狐谣》,她按得极稳,一句一句,丝弦在指下清亮地响。满座谈笑声渐歇,连崔衍也没再开口,半眯着眼听。灯影里那件白裘的毛尖泛着一层细碎银光。
曲终,她收弦,垂首。十指按在弦上没松开,怕一松开就要抖。
崔衍慢慢拍了两下手:「好曲子。狐目伶官,名不虚传。」他端起酒,没喝,转了半圈,「不过本世子有一桩事好奇。前几日御前断弦,听说裴大人替你说了一句话,说弦断非伶之过。你一个贱籍伶官,怎么就跟当朝宰辅攀上交情了?」
满厅静下来。灯花爆了一下。她跪在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目光,像针刺在背上。
胡柚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她想答那不是交情,那日御前裴大人只是按律说了句公事,她一个伶官,够不着宰辅的眼。可这句「无涉」一出口,就是把那日的护从根上抹净,把裴珩钉成一个无缘无故替贱籍伶官破例的人,满座勋贵都是证人;若答「有旧」,就是亲手把裴珩送到刀口下,告诉崔衍这软肋是真的。两个答案都是死路。
她堆起满脸的笑:「世子爷说笑了。那日奴跪在殿下,吓得冷汗都下来了,哪记得清裴大人说过什么。」
「记不清?」崔衍放下酒杯,眉目间还是懒洋洋的,话却往下沉,「那本世子提醒你。裴珩替你说完那句话,弦就断了,断得正好,断在御前,断在他开口之后。有人跟本世子说,这一根弦断得恰到好处,倒像替谁把案子翻了过来。」他盯着她,「你说,是也不是?」
她心口一沉。弦是被人做了手脚的,她亲眼验过那断口,那缕药气。崔衍未必知道谁做的手脚,可他拿这根弦当楔子,要撬开的是「裴珩与你这伶官有私」这道缝。他不需要实证,他只需要满座的人都看见这一问一答。
「那根弦,奴不认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
「是么。」崔衍点了点头,「那换个说法。你认得裴珩吗?」
胡柚柚不敢开口了,她知道现在崔衍想发难于她。可现在胡柚柚只感觉尾椎骨痛得厉害,根本无法思考。满厅静得能听见珠帘轻碰的声响。她跪坐在灯下,肩上伏着那件白狐裘,毛尖的银光一颤一颤。她指甲几乎掐穿掌心,舌头抵住上颚,把那口再涌上来的腥味咽回去,开口:「奴……」
「她不必答。」
声音从门口传来。平稳,没有起伏。胡柚柚一听到这个声音,不知怎么,心中竟然缓下来了。
她的尾音断在嗓子里,指节扣住膝头的琴,没敢回头。满厅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向珠帘。帘子被一只戴着素皮护套的手拨开,裴珩走进来,墨色常服,手边卷着一册文书,像是刚从案头起身。他没有看满座任何一个人,视线平平地落在崔衍身上。
「乐籍查验,例行公事。」他说,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晰,「世子这一席上正有一名伶官在臣的名册上,借贵席同办,省得明日另传一趟。」
崔衍的笑容停了一瞬,又铺开:「裴大人倒会挑地方。本世子席上什么样的伶官,值得宰辅亲自跑来验?」